林砚在下坠。
不是坠落,是沉没。
周围的黑暗不是夜色,不是浓雾,而是一种介于液体与虚空之间的、没有边际的物质。它像海水一样黏稠,却没有海水的浮力;它像虚空一样空旷,却没有虚空的寂静。
他“听到”无数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
那些声音直接响彻在他的魂魄深处。
有人的哀嚎,有兽的嘶鸣,有婴孩的啼哭,有老妪的悲泣。
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有巨物在深渊中缓慢搏动的闷响,有某种超越语言、超越时间、超越生死的古老意志——
在念他的名字。
——林砚。
——林砚。
——林砚。
不是一声。
是千万声。
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深渊最深处涌来,从他丹田内那枚与他血脉共生了三世的镇海珠深处涌来。
它们重叠、交织、汇聚成一道无可抗拒的、温柔的、悲悯的召唤。
——你来了。
——我等了你三百年。
林砚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视觉已经失去了意义。
但他“看到”了。
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缓缓亮起无数光点。
不是星星。
是眼睛。
成千上万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齐刷刷凝视着他。
每一只眼睛里,都倒映着同一个身影。
不是他此刻的模样。
是另一个他。
更年轻,更挺拔,眉宇间没有疲惫,没有旧痕,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的决绝。
那是三百年前的他。
那是守门人。
那是星之使的父亲。
——你很像他。
那意念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重叠,不再喧嚣。
它从万千眼睛的最深处传来,清晰、平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慈祥的复杂。
——你比他还倔。
——也比他还傻。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掌心覆在心口。
隔着衣料,隔着那件月白小衣裳,隔着胸腔里那颗正平静搏动的心脏——
他感应到了。
镇海珠在他丹田深处,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向外移动。
它在回应那万千眼睛的呼唤。
它在回应那沉睡了三百年、今日终于等到归人的主人。
——前辈。林砚在心里说。
——三百年前,你从这里走出去过吗?
那意念沉默了一瞬。
——没有。
——我走进这里,就没有再出去过。
——这是我的归处。
——也是你的。
林砚沉默。
他想起星之使说起父亲时,那双清冷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压抑了三百年的水光。
他想起苏明听到“他没有怪过你”时,颤抖的肩头和埋进掌心的脸。
他想起壬水之精说“他再也没有回来”时,那淡蓝光晕中无尽的疲惫与遗憾。
他问:
——后悔吗?
那意念没有立刻回答。
万千眼睛静静凝视着他。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三百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笑意:
——不后悔。
——我有要守护的人。
——也有要守护的山海。
——虽死,犹荣。
林砚听着。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掌心那缕残存的、微弱的离火残焰。
它在黑暗中安静地燃烧,像一只不肯熄灭的萤火虫。
很小。
很暖。
他握紧拳头。
——前辈。
——我也一样。
他向前迈出一步。
万千眼睛注视着他。
他迈出第二步。
丹田深处,镇海珠缓缓浮出,带着三百年的沉寂与等待,带着他与这个时代、这片山海、那些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之间全部的羁绊——
落入他掌心。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珠子。
不,不是漆黑。
是深到极致、吞噬一切光线的暗。
可在它核心深处,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芒。
像一滴凝固了三百年的泪。
林砚握着它。
那珠子在他掌心,轻轻颤动。
不是冰冷。
是温热。
是终于等到归人的、释然的温热。
他抬起头。
望着那万千眼睛最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成形。
不是触须。
不是眼睛。
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想象过的形态。
那是一道人影。
一道与他、与三百年前的守门人一模一样的、瘦削的、疲惫的、却站得笔直的人影。
它从万千眼睛深处走来。
每一步,都像跨越了三百年。
每一步,都像在踏碎自己。
它走到林砚面前三尺处。
停下。
没有风。
可林砚感到那件绣着桂花的月白小衣裳,在他心口轻轻扬起。
他看着那道人影。
看着那张与他七分相似、却苍老了三百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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