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马在第三日黄昏跑死了第二匹。
他站在驿站门口,望着西方天际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血阳,掌心还残留着缰绳勒出的血痕。驿丞战战兢兢地牵来新马——这是驿站最后一匹能长途跋涉的良驹,毛色油亮,四蹄矫健,是准备明日一早送八百里加急军报用的。
林砚接过缰绳。
他没有说谢。
他只是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匹马便如离弦之箭冲入官道尽头弥漫的暮霭中。
驿丞望着那渐渐消失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他认出那人了。
不是认出面容——那人戴着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苍白消瘦的下颌。
他认出的,是那人腰间那柄剑。
龙泉剑。
当今天子御书房悬挂的那柄,先帝遗物,从不轻赐于人。
驿丞跪在尘土里,朝着那道早已看不见的背影,重重叩首。
马不停蹄。
第四日午时,林砚抵达杭州湾。
依然是那个码头,依然是那个船老大,依然是那艘看起来随时会散架、却能在惊涛骇浪中稳稳穿行的老渔船。
船老大看着这个从马背上跃下的玄衣人,看着他满身的尘土和眉心那道淡灰色的旧痕,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解下缆绳,朝岸上吐了口唾沫。
“那条海鬼船,”他闷声说,“这几日天天在外海晃悠。”
“像是在等人。”
林砚点点头。
他踏上了甲板。
渔船驶入那片铅灰色的茫茫海面。
雾,比上次更浓了。
浓到船头三丈外便什么都看不清,浓到正午的日头透下来只剩一团惨白的虚影,浓到海水的咸腥里开始混入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那是腐朽。
那是死亡。
那是归墟之底的巨物,在沉睡中呼出的浊息。
船老大的手在抖。
他走船三十年,从没遇到过这么邪乎的海。水下没有鱼,天上没有鸟,连惯常跟着渔船讨食的海鸥都不见踪影。四周静得像坟场,只有船桨破水单调的哗啦声,和雾中偶尔传来的、不知来自何方的、如同婴啼又似海妖尖啸的诡异回响。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到身后站着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林砚站在船头。
他没有看雾。
他低下头,从怀中摸出那件月白小衣裳。
展开。
那枝桂花绣得很好。
金黄的蕊,淡青的叶。
那朵小小的蓓蕾刚刚绽开。
那行细细的字迹——平安、长安、爹爹早日归家——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他将小衣裳贴在心口。
闭上眼。
丹田深处,那枚沉睡了三百年、与他血脉共生了三世的“镇海珠”,在他靠近这片海域的刹那,第一次发出了清晰的、主动的共鸣。
不是恐惧。
不是抗拒。
是呼应。
是等待。
是终于等到归人的、无声的叹息。
林砚睁开眼。
雾中,那艘黑色舰船的轮廓,缓缓浮现。
它比上次更近了。
近到几乎触手可及。
近到他能看清船首那尊扭曲雕像——那些绞缠的触须、人类肢体、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此刻正对着他的方向,缓缓转动。
像在凝视。
船老大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哀鸣。
他瘫在甲板上,面如死灰。
林砚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艘黑色舰船,看着甲板上那些密密麻麻、静立不动的扭曲身影。
它们都在看他。
没有动作。
没有嘶鸣。
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对准他。
像在等待什么。
林砚将月白小衣裳重新收入怀中。
他按着腰间龙泉剑,迎着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开口。
“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
却在凝滞如固体的海雾中,清晰地传出去很远。
黑色舰船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道非男非女、带着奇异叠音的意念,再次穿透浓雾,直接传入林砚的意识深处:
——容器。
——你来了。
——吾主,等你很久了。
林砚没有回应那意念。
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让开。”
甲板上那些静立的扭曲身影,开始缓慢地、无声地后退。
它们向两侧分开,在密密麻麻的队列中,让出一条狭窄的、直通舰船尾部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艘系在黑色舰船尾后、小得几乎不起眼的舢板。
舢板没有桨。
它静静地浮在海面上,像一片等待了千年的落叶。
那意念再次传来:
——归墟之路,只容一人独行。
——此舟可渡君至海眼入口。
——吾主,在深渊等你。
林砚没有犹豫。
他纵身跃上那艘舢板。
舢板轻轻晃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
没有桨,没有帆。
但它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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