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贵州娄山关的冬天格外湿冷,山间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常年笼罩在峰峦之间,把那些青灰色的山脊和嶙峋的岩石都裹进一片混沌里。桐梓县娄山关镇就嵌在这片山水之间,镇子不大,横竖几条街,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砖混结构的老楼,墙皮斑驳,楼与楼之间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到了傍晚,家家户户的厨房窗口飘出油烟和饭菜的味道,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二月初的那几天,天气阴沉沉的,偶尔飘点细雨,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湿漉漉地泛着光。镇派出所的值班室里烧着蜂窝煤炉子,铁皮烟筒弯弯曲曲地伸向窗外,炉子上的铝壶嘶嘶冒着热气。值班民警老赵正翻着当天的接警记录,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炉火把屋里的空气烤得干燥而温暖。
上午九点多钟,一个中年妇女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派出所的大门。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深蓝色棉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蜡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很久了。她一进门就抓住值班民警的胳膊,声音沙哑而急促:同志,我男人不见了,他一晚上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来人叫桂廷英,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脸盘圆润,五官端正,但此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主心骨似的,站在那里,两条腿都在微微打颤。老赵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慢慢问情况。
桂廷英双手捧着搪瓷缸子,指尖冻得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把话说清楚。她告诉民警,她的丈夫叫周永刚,今年三十七岁,是个摩的司机,平时就在桐梓县城里拉客,靠摩托车载人挣点辛苦钱养活一家人。两口子结婚快二十年了,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在读初中,儿子还在上小学,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平平稳稳。
昨天晚上五点半左右,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桂廷英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他说有个客人要包他的车去马鬃乡,来回一趟,可能回来得晚,让我们娘仨先吃饭,别等他。我问他大概几点能回,他说从这儿到马鬃乡二十来公里,骑摩托车个把小时就到了,加上等人,顶多俩小时,晚上八点之前肯定能到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个来电显示丈夫的名字。可屏幕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她接着说,从晚上六点开始,她就一直留意着院门外摩托车的引擎声,桐梓镇的冬天天黑得早,不到七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照得路面一片模糊。她把晚饭热了两遍,自己没吃几口,心里越来越慌。
八点过了,他还是没回来,我就给他打电话。桂廷英说到这儿,喉头哽了一下,手机是通的,但一直没人接。我以为他在路上骑车,没听见铃声,就隔一会儿打一次。九点、十点,打了好多遍,还是没人接,后来再打,就成了无法接通
她说,她和女儿还专门跑到阳台上打,阳台上信号好一点,风大,吹得人脸上像刀割一样,她站在那里,一遍遍拨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女儿站在她旁边,也拿着手机拨,母女俩就那么站在寒风里,谁都没说话,周围是黑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狗叫声。
我感觉出事了,肯定是出了大事。桂廷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要不他不可能连个电话都不打回来。他不是那样的人。
老赵听完,把桂廷英提供的周永刚的手机号记了下来,用座机拨了一遍,听筒里果然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他皱了下眉头,搁下电话,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实话,派出所每年接到的人口失踪报案不少,尤其是这些年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很多夫妻两地分居,感情渐渐淡了,有的人出去之后就不回来了,也有的在老家重新找了人,对外只说出门打工,过个一年半载才被发现是跟人跑了。这类案子查到最后,十有七八都是私奔。往往是家属急得火上房,警方到处找人查监控问线索,忙活半天,结果一联系上人,对方说我不想回去了,你们别找我了,弄得大家哭笑不得。
老赵把这种可能性委婉地向桂廷英提了一下。他说:嫂子,你好好想想,你丈夫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说,经常晚归,或者背着人接电话,或者手头突然紧了又突然宽了...
桂廷英一听就急了,立刻打断了老赵的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男人不是那种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她告诉老赵,周永刚这个人,在周围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平时不打牌不喝酒,也不跟人东跑西窜地混日子。他每天一早出门拉活,中午带个馒头或者饭团当午饭,舍不得下馆子,天黑之前回家,把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到她手里。
他身上的钱从来没超过三十块,就是留着给摩托车加油用的。桂廷英说,有时候他一天拉活挣了三百多,回来就给我二百五,自己留五十,我说你多带点钱在身上,万一车坏了要修车呢?他都不肯,说修车的地方他都认识,可以先欠着,回头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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