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8月15号,香港的天气闷热得不像话,旺角洗衣街两旁的唐楼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墙体摸上去都是烫手的。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卖云吞面的档口飘着热气,混着垃圾和下水道的味道,整条街都笼在一层灰扑扑的倦意里。137号至139号是一栋六层高的旧楼,外墙贴着褪了色的绿白瓷砖,招牌上写着长城别墅四个字,底下还拖着一行小字廉价宾馆。这栋楼在洗衣街上并不打眼,和周围的唐楼挤在一块儿,像一块被嚼烂了的口香糖粘在路边。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廉价宾馆里,一桩日后被无数港人议论至今的凶案,正悄然拉开序幕。
宾馆大堂巴掌大一点地方,吊扇吱吱呀呀转着,带不起多少凉风。墙角的几盆万年青蔫蔫地耷拉着叶子,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拨盘电话机,旁边搁着个搪瓷茶缸,里头泡着浓得发黑的普洱茶。值班女管房黄大妹正靠着柜台打瞌睡,她四十来岁,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衫,脸上挂着常年熬夜的浮肿。
凌晨一点钟刚过,街上的喧嚣基本歇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黄大妹抬起头,看见一男一女推门走了进来。男人走在前面,身高足有五尺九往上,肩宽背厚,穿着一件白色确凉衬衫和深灰色西裤,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腰间系着条黑色皮带,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模样粗犷,脸型方正,颧骨略高,嘴唇微厚,乍一看有种码头工人般的结实劲儿。可他一开口,语气却出奇地和气,嘴角挂着笑,露出一排白牙:老板,还有房吗?
他说的是带点潮汕口音的粤语,语调温和,配着他那副硬汉长相,倒有种反差。
他身后那个女人一直没说话,妆容浓艳,嘴唇涂得血红,眉眼描得又黑又重,粉底打得厚厚的,遮不住眼底的倦色。她穿着一件红色短袖旗袍,裙摆刚过膝盖,脚踩一双白色高跟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眯着眼打量四周。黄大妹在廉价宾馆干了快十年,一眼就看出这是做那行的,心里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有,五号房空着,一晚二十块。
男人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二十块递过去,笑着说:就住一晚,麻烦大姐了。他转头看了女人一眼,女人没吭声,把烟屁股摁灭在门口的铁皮烟灰缸里,跟着他往楼梯口走。黄大妹拿钥匙开了五号房门,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窄窄一间,摆着一张双人铁架床,铺着白底蓝条纹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盏台灯,灯罩豁了个口子。窗户正对着后巷,窗外是一堵灰扑扑的砖墙,常年不见阳光,屋里一股霉味。女人进去后径自坐在床沿,点了根新烟,男人站在门口和黄大妹寒暄了两句,问附近有没有深夜还开的茶餐厅,又说自己早上走得早,麻烦到时候别吵到朋友睡觉。
黄大妹嘴上应付着,心里记了个大概,转身回了柜台。她后来在警局录口供的时候回忆,那个男人说话确实客气,不像一般带女人来开房的粗汉,但越是客气,她后来回想起来就越觉得脊背发凉。
那天早上六点整,天色刚蒙蒙亮,后巷的垃圾车轰隆隆地开过,黄大妹正在柜台后面收拾昨晚的账本。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那个姓梁的男人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拎着两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他走到柜台前,脸上还是那副笑容:大姐,我去上班了,麻烦你上午十一点过后帮我叫醒我朋友,她睡得沉,别让她误了事。
黄大妹应了一声:好嘞,没问题。
男人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一拍脑门:哎呦,我把钱包落房里了。说着折返回来,脚步不急不缓,朝黄大妹笑了笑,又上了楼。过了约莫两三分钟,他重新下来,手里没多什么东西,但拍了拍裤兜,像是确认钱包已经揣好,再次朝黄大妹点了个头,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洗衣街清晨的薄雾里。
黄大妹记得,他出门的时候脚步很稳,不紧不慢,像任何一个赶着上班的普通男人。
到了早上十一点,大堂里的老座钟敲了十一下,黄大妹的交班时间也到了。来接班的是另一个女管房,叫陈官,三十出头,梳着一条马尾辫,干活麻利。黄大妹把钥匙递给陈官的时候特意嘱咐了一句:五号房那位小姐,她男朋友说让十一点过后叫醒她,你一会儿上去收拾房间的时候顺便敲敲门。
陈官接过钥匙,随口问:男的长什么样?
黄大妹就把那个姓梁的男人的模样描述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看着挺有礼貌的一个人,就是那个女的,浓妆艳抹的,一看就是做那行的。
陈官撇撇嘴,没接话,拎着水桶和抹布上了二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几盏日光灯管闪烁不定,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烟味和潮湿的霉味。她走到五号房门口,敲了敲门:小姐,醒醒啦,该退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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