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越来越密,树与树之间的空隙窄到有时候需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落叶松的枯枝刮在衣服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们的衣服。
张麒灵走在最后,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拨开挡路的枝条,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林子的某个方向——从某个时刻开始,他就一直在看那个方向。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林子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人工砍伐的痕迹,是两棵巨大的老红松倒在了一起,树干交叉成一个人字的形状,把周围的树也压歪了,硬生生在密林里挤出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杂草中间,有一间房子。
说房子都算抬举了。
那是用木板和树皮搭起来的一个棚子,四根碗口粗的松木立在地上撑住了整个结构。
墙是用树枝编的,外面糊了一层黄泥,泥巴已经干裂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枝条,像一副骷髅的肋骨。
屋顶铺的是桦树皮,一层压一层,已经被风掀掉了一角,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窟窿。
门是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用两根铁丝挂在门框上,没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棚子前面有一小片被踩实的空地,雪被反复踩过以后结成了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脚印。
这回不用攀子说谁都能看出来,那些脚印里有人有兽,有新的有旧的,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像一本被翻烂了的账本。
门口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小灶台,灶膛里还有没烧完的柴火,灰烬中间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火星,风一吹就亮一下,像是这座棚子还在微弱地呼吸。
灶台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面印着一朵掉了大半颜色的牡丹花,缸壁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茶垢,又像是别的什么。
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
王胖子站在空地上,盯着那个冒热气的搪瓷缸子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转过身,朝着棚子旁边的林子深处望去。
棚子旁边的林子深处站着两个人。
一开始看得不真切,松树的阴影和雪地的反光搅在一起,把那两个人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
但等王胖子把眼睛眯起来多看了两秒,那两张脸就从阴影里浮出来了——一个瘦长脸,一个圆脸,都是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深色的棉服,头上戴着那种护耳翻上去的雷锋帽。
两个人站得很直,不像是在这里等人,倒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站到快要跟那些红松长到一起了。
瘦长脸的那个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幽暗的林子里一明一灭,像一只悬在半空中的萤火虫。
他看到王胖子转过身来,也没躲,反而把烟叼在嘴里,抬手朝这边挥了挥,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得,”王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说什么来着?”
他转过头去看攀子,脸上那表情复杂得能写一本书——有“我就说吧”的得意,有“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种“这下麻烦大了”的无奈,三种情绪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声又长又沉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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