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我”。
我的意识还在,但没有以前那么……结实了。它变得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黄油,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融化、摊开、渗入某个更大的东西里去。
他们不让我照镜子。但我知道我的脸已经不太对了。
我被带到了一个房间里,比孙建国被关的那个地方小一些,但更干净。没有椅子,没有绑带,有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水槽。墙上有摄像头,天花板上有一个音箱。
音箱里时不时会传出一些声音。不是给他们听的,是给我听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给我体内那个东西听的。
他们知道它在我里面。他们想知道它是什么。
所以他们让我在这里待着,每天有人来问问题,做测试,抽血,扫描大脑。我配合他们。不是因为我想配合,而是因为在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能短暂地感觉到那个东西从我身体里退出去一点点,像潮水退去露出沙滩。那几个小时里我又是完整的我了,我能正常思考,正常说话,正常地恐惧和绝望。
但潮水总会涨回来。
现在它在我里面更深了。我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形状,而是一种概念上的形状,像几何学里的高维物体在三维空间中的投影。它很大。大到我的大脑装不下它全部的轮廓,我只能感觉到它的边缘,像站在悬崖边的人只能感觉到面前的风。
它不是恶意。这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得出的结论,也是最让我恐惧的结论。
如果它是恶意的,至少我能理解恶意。恶意是人类熟悉的东西,它的逻辑是清晰的:我想要你的东西,所以我要伤害你。但这个东西不是。它没有恶意,就像海啸没有恶意,黑洞没有恶意,一个存在了数十亿年的恒星坍缩成白矮星的过程没有恶意。
它只是在扩散。它在繁殖。它在把自己写入任何能够接收它的介质。
人类的大脑恰好是一个合格的介质。
那段信号是一段代码。一段自传播、自适应、自进化的代码。它被编码在1420兆赫的电磁波里,穿越了不知道多少光年的虚空,找到了它能够感染的第一个生命体。那个生命体解码了它,回复了它,然后它就顺着那条回复的信号路径逆向传播回来,不是通过电磁波——我们查过所有频段的信号记录,再也没有接收到任何传输。
它不需要电磁波了。它已经找到了更好的传播介质。
我们。
我问过陆鸣,它到底是什么。陆鸣说他们还没有定论,但有几种假说。第一种是最直接的:它是某种地外文明故意设计的传播机制,类似于信息版的“种子飞船”,用来在宇宙中扩散他们的意识形态。第二种更可怕:它根本不是被设计的,它是自己进化出来的,像数字世界里的生命,在电磁频谱这个介质中诞生、演化、寻找宿主。第三种最可怕:它没有起源,它就是宇宙本身的一种属性,就像引力一样一直存在着,只是我们第一次调到了对的频率上。
我问陆鸣他相信哪一种。他没有回答,只是给了我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封面盖着红色的密级章。
标题是:《关于代号“回声”现象的初步研究报告》。
我翻开来看了。里面有很多数据、图表、分析模型,大部分我都看不懂。但有一些内容我读了好几遍,直到它们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脑子里。
“回声现象表现出明显的目标选择偏好。初始信号并非全向广播,而是定向发射至已知存在智慧生命的恒星系统。这要求信号发射方必须具备对目标系统的先验知识,包括但不限于:智慧生命的存在、目标星球的电磁环境特征、目标文明的技术发展水平。”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们一直都知道。
“信号编码方式使用了目标文明最基础的数学概念(质数序列、斐波那契数列)作为密钥,确保只有具备足够数学能力的技术文明才能成功解码。解码过程本身就是感染过程的第一阶段。”
孙建国不知道,他在解码的时候,自己的大脑已经被重新编程了。
“感染进入第二阶段(语音信号阶段)后,宿主的中枢神经系统开始发生结构性改变。fMRI显示,双侧大脑半球的神经元集群开始以异常频率同步放电。EEG显示该频率锁定在中性氢谱线频率(1420. MHz)的整数分频值上。这一现象无法用现有的神经科学理论解释。”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敲击桌面。不是随机的节奏,是有规律的、递归的、自我相似的节奏。它用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了那段信号的节奏。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它没有停下来。或者说,它没有听我的话停下来。
我翻到下一页。
“语音信号阶段之后,宿主开始表现出语言能力的改变。首先是词汇量的急剧增长——宿主开始使用他们从未学习过的词汇和语法结构。这些新语言的声学特征与第一阶段接收到的语音信号高度一致。随后是母语的退化。宿主在使用母语时会出现词序混乱、句法错误、甚至完全失语的现象,但在使用‘回声语言’时表达流利、逻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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