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间最痛苦、最克制不住情绪的，便是二月红本人。
他死死盯着光幕里阴邪侵体的画面，单薄的指节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暴起，指腹几乎掐进骨血里，浑身都绷得笔直。
面上无泪无悲，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冰冷恨意与极致的荒谬。
原来他坚守半生、惦念半生、沉沦半生的情深不悔，从始至终，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掠夺骗局。
一腔真心，数年相守，尽数喂了邪祟。
激愤之下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吓得张祁山等人赶紧上前安抚。
九爷给他把脉，却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想着是不是和这个空间有关，讳莫如深的和众人点点头。
二月红拿着霍三娘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中已经染上了杀意。
那是对邪鬼的恨意。
而全场所有人之中，心理波动最剧烈、最难以接受真相的，当属陈皮阿四。
他是亲眼见证过一切始末的人。
他清清楚楚记得，师娘初入红府时的模样。
那般弱小、怯懦、干净又可怜，带着市井底层的温顺纯良，待人柔软、心地善良。
往后数年，陪着师傅安稳度日的师娘，温柔宽厚、仁慈包容，待他严苛却从不刻薄，包容他的暴戾、体谅他的偏执、善待他的莽撞。
自小身世孤苦、无人疼惜的陈皮，在师娘身上，第一次触碰到了独属于长辈的温柔、母性的仁慈与包容。
那是他黑暗暴戾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暖微光。
也因此，他对师娘的感情最是复杂深重。
既有对善良弱者的极致保护欲，有对温柔暖意的万般感念，更有近乎至亲的依赖与敬重。
他打心底敬她、护她、惜她，容不得任何人诋毁半分。
可此刻冰冷的真相赤裸裸摊在眼前——
他感念半生、敬重半生、拼命守护半生的温柔师娘，那份恰到好处的包容、极致贴合人心的温柔、温暖他余生的暖意，从来都不是真的。
那不是丫头的本心，是域外邪鬼刻意伪装、刻意演绎的假象。
真正善良干净的丫头，早已在多年前的寒夜，被阴邪吞了生机、夺了躯壳、改了心性。
陈皮怔怔望着光幕，眼底的赤红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与崩塌。
心底坚守多年的柔软信仰、执念底线，在这一刻，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愤怒、心疼、茫然、荒谬、悲凉……万般情绪缠绞撕扯，堵在胸口，让他呼吸滞涩，浑身僵硬。
他一直以为自己护的是世间良善，到头来，终究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空妄。
***
光影再次流转切换，镜头紧跟着褪去长夜阴晦，落在一个惊雷乍破的白昼。
天道冥冥有感，终究窥破了这方藏在凡人躯壳里的域外邪祟。
轰隆一声天塌地陷般的震响，澄澈青天骤然劈落一道正统正道天雷，精准无误砸在年少丫头单薄的身躯之上。
满堂九门众人瞬间凝神屏息，下意识攥紧心神，以为这般霸道天雷落下，区区凡人少女必定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可异象陡生，颠覆所有人认知。
天雷贯体，火光炸裂，气浪席卷四方，尘土飞扬，周遭地面尽数被雷力轰得龟裂，唯独立在正中的丫头分毫未伤、皮肉完好，连发丝都未曾焦枯半分。
天道天雷本除邪祟、不斩凡人。
那一击，劈的从不是丫头，而是寄宿在她体内、盘踞许久的域外邪鬼。
无形阴气在雷光中剧烈扭曲、尖叫溃散，邪祟残魂被天道雷霆硬生生撕碎、打散、涤荡干净，半点不剩。
邪鬼离体消散的一瞬，整个画面的氛围骤然死寂寒凉。
方才尚且灵动鲜活、藏着怯意与烟火气的眼眸，瞬间彻底黯淡。
像是被人抽走了神魂、摘走了灵韵。
那双原本清澈流转、盛满少年人鲜活光彩的大眼睛，彻底褪去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空洞、茫然、麻木的死寂。
人还在，躯壳完好无损，可内里鲜活的人气、纯粹的心性、灵动的魂魄，已然随着邪祟多年寄生掠夺，彻底耗空殆尽。
她静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空所有生机、仅剩呼吸的空壳木偶，麻木伫立，再无半分少年稚气。
戏楼之中，众人皆看得心头一震，暗自惊叹天道神威，也骤然看懂了这桩宿命的残忍。
邪祟被天雷劈散，看似是解脱，可对丫头而言，却是彻底的毁灭。
没过多久，画面继续推进。
父亲第一时间察觉女儿的异常。
往日鲜活乖巧的女儿突然变得呆滞麻木、不言不笑、眼神空洞，如同丢了魂魄，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他满心焦灼慌乱，一心只想寻大夫、请术士，哪怕倾尽微薄家资，也要把女儿治好。
可乱世浮沉，人命最是轻贱，天意更是无情。
他刚踏出破旧家门，城外战火蔓延，流弹破空而来，毫无预兆、猝不及防，转瞬便夺去了他的性命。
贫苦一生、挣扎求生的凡人，最终潦草殒命于乱世流弹之下，连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
画面定格在骤然倒下的身影上，苍凉又悲凉。
整座复刻戏楼里，九门众人尽数默然，心底五味杂陈，酸涩、唏嘘、寒意层层翻涌。
他们瞬间联想到自己世界里的既定过往。
在他们原本的宿命轨迹中，丫头的父亲嗜酒成性、好赌无赖，心性凉薄、不负责任，最终为了赌资酒钱，亲手将尚且年幼的女儿卖入青楼，硬生生推落万丈深渊，才引出了后来二月红仗义救人、结缘牵绊的种种过往。
两世轨迹，结局殊途同归。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无论是此世的战乱流弹、父死女孤，还是彼世的嗜赌卖女、身陷泥沼，都不是偶然。
丫头父亲的心性转变、命运走向，从头到尾，都被那域外邪鬼潜移默化影响、操控、牵引。
邪祟盘踞人身、干涉命理，刻意扭曲父女二人的人生轨迹，不惜染乱凡人因果、搅碎寻常烟火，只为制造绝境、创造契机。
目的从来直白又阴毒——
逼丫头落入孤苦无依、走投无路的绝境，逼她与二月红相遇、被二月红所救，强行捆绑二人命运，缔结无解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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