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得清，只是双手抚着隆起的肚子，就像是那晚轻抚着叶辰的头发。
“等爸爸回来的时候，你也就长大成人了，到时候要像爸爸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月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在月光中打着旋，似是在无声地叹息。
···
十八年，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对于凡人来说，却是从襁褓到成年的全部时光。
昆仑山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
那间破旧的木屋依旧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山环抱之中，院门还是那扇掉了半边的破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菜地里不知何时又冒出了几根绿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也顽强地活着。
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倔强。
老道坐在院子里那块青石板上，手里捏着旱烟杆，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精光，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望着东南方向发呆。
那是茅山的方向，也是叶辰的方向。
“师兄，又在想那小子了？”
道虚子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
他也老了许多，两鬓斑白，步履也比从前慢了几分。
但他的眼神依旧清亮，嘴角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老道接过粥碗，却没有喝，只是搁在膝盖上，继续望着东南方向。
“算算日子，十八年快到了。”
老道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还差三个多月。”
道虚子在他旁边坐下，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彪子前两天来信了，说今年提前去茅山，他跟自己的那群哥们都约好了，要在茅山等叶辰出来，倒是挺积极。”
老道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害！这十八年，师侄年年都去，比回昆仑山还勤快。”
道虚子放下粥碗，从腰间摸出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彪子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叶辰，每年去茅山，他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在那庙外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有一回我问他，你坐那儿干嘛呢，他说他怕叶兄出来的时候找不到人。”
老道沉默了很久，旱烟锅里的火星子噼啪炸了一声。
“这孩子，跟叶辰一个德性，死心眼。”
刘彪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
十八年的苦修，让他的修为从天仙境一路突破到了灵仙境巅峰，距离化神境只差临门一脚。
他的身形比从前更加魁梧，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悍勇之气。
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多了几分沉稳，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咋咋呼呼。
每年农历七月十五，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茅山脚下。
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背着那根黑沉沉的烧火棍，手里提着一坛子从昆仑山带来的老酒。
他总是一个人先到，在叶辰那座庙宇外的石阶上坐下，把酒坛子搁在身边，然后望着那扇紧闭的庙门发呆。
有时候他会对着那扇门说话。
“叶兄，我又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还活着的人唠家常。
“今年昆仑山的雪特别大，把咱那破院子都埋了半截，师伯说等你出来，让你把屋顶的雪扫了，别老指望他一个老头子爬上去。”
“对了，师伯的身体还行，就是老咳嗽，道虚师叔说他是抽旱烟抽的，让他戒，他也不听，你说这老头倔不倔。”
他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也不擦，就那么红着眼眶继续往下说。
“马牛基那小子又生了个闺女，你没见过，长得可水灵了。”
“陈胖子现在是岭南陈家的家主了，走路都带风，见谁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德行，不过在你面前他还是怂，每年都来，每年都说等你出来请你吃烤鸭，十八年了，烤鸭店都换了好几茬了。”
“天真现在是龙虎山掌门了，他师父前年羽化了，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他，他每年都带着许青瑶来，两口子感情好得让人眼红。”
“谷灵儿接手了遁字脉，现在谷家都听她的，她爷爷说她是千年难遇的阵法天才，比你也就差那么一点点。”
“孙有容现在可是药王谷的谷主了，她爷爷几年前也羽化了，临终前把谷主令传给了她，现在炼的丹药连师伯都说好。”
说到这里刘彪忽然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坛老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叶兄，我们都挺好的。”
“就是挺想你的。”
马牛基是第二个到的，他的头发里已经夹杂了几根银丝，眼角也多了几道细密的皱纹。
但那双眼睛依旧精明，透着东北汉子特有的豪爽与仗义。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的是他亲手包的酸菜馅饺子，叶辰以前挺爱吃这一口。
马牛基走到庙宇外的石阶前，看到刘彪已经坐在那儿了，咧嘴一笑。
“彪、彪子，你又、又第一个到。”
他的结巴比以前好了些，但一激动还是会磕巴。
刘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老马，你这饺子都凉了。”
“凉、凉了也比你那破酒强，叶、叶兄不爱喝酒，就、就爱吃这酸菜馅饺子。”
马牛基在刘彪旁边坐下，把食盒搁在两人中间。
“你、你说，叶、叶兄出来的时候，会不会、会不会饿？”
刘彪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会，地宫里哪有饺子吃，指定饿坏了。”
“那、那我多带点，明、明年我带两盒。”
马牛基一脸认真地说道，刘彪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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