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殿”并非皇帝日常起居的正殿，而是位于皇宫西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以遍植奇花异草、引活水成溪、夏有凉风冬有暖泉而得名，是历代帝王静心养性、偶尔召见亲近臣工或方外之士的所在。跟随承平帝的御辇，穿过数重戒备森严的宫门与回廊，周遭的喧嚣与庄严肃穆渐渐被一种刻意营造的静谧清幽所取代。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花香与淡淡的药草气息，但在这份宁静之下，我的星辰感知与心灯本能，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如游丝般断续的阴冷与滞涩。
引路的中年太监姓高，面白无须，眉眼低垂，步履轻悄无声，气息绵长，显然也是身负不俗修为的内侍高手。他偶尔投来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清凉殿主体建筑并不宏大，白墙灰瓦，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苍松翠柏与嶙峋怪石之中。殿前有一方不大的莲池，时值深秋，残荷寥落，池水却异常清澈，几尾红鲤悠游其间。殿门敞开，内里光线柔和，陈设雅致，多以竹、木、玉石为材，墙上挂着意境空灵的水墨山水，案几上摆放着未完成的棋局与摊开的古琴。
承平帝在殿内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挥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下高公公与另一名同样气息沉凝的老太监在门外侍候。他靠着一个锦缎软枕，面色在透过窗棂的柔和光线下更显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呼吸略显短促。
“真人请坐。”他示意我在榻前一张铺着厚垫的绣墩上坐下，“此处清静，说话便宜些。”
我依言坐下，保持着适当的恭敬距离。
承平帝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盏温热的参茶，抿了一口，缓了缓气息，方才开口道：“北境之事，凶险异常，真人身临其境，想必感触更深。萧爱卿在奏报中对真人评价颇高，言真人不仅身怀奇术，更兼心性沉稳，见识不凡。”
“王爷过誉。昭华只是略尽绵力，幸得王爷运筹与将士用命，方能险中求胜。”我谨慎回答。
“险中求胜……”承平帝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带着一丝飘忽，“这天下，看似四海升平，实则暗流汹涌。边患、天灾、人祸……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每日里听得最多的，便是这里出了乱子，那里需要银子。有时夜深人静，朕也会想，这巍巍江山，煌煌宫阙，究竟还藏着多少朕不知道的阴私与祸端。”
他的语气里透露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奈，并非作伪。这位皇帝，似乎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对朝政漠不关心，相反，他可能看得很多，想得很多，只是受限于精力、健康，或是其他什么，无法像萧烬那样乾纲独断。
“陛下心系天下，乃万民之福。”我只能如此应道。
承平帝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变得专注了些：“真人可知，朕为何独独留下你，来这清凉殿？”
“陛下之前提及，宫中气息阴郁，夜寐不安。”
“不错。”承平帝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太医院那群人，翻来覆去便是‘操劳过度’、‘肝郁气滞’，开的方子吃了几箩筐，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近来数月，尤其入夜之后，总觉这偌大的宫城内，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并非天冷，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游荡。偶尔梦中，更是光怪陆离，时有窒息惊悸之感，醒来便心悸盗汗，良久方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朕亦曾私下询问过几位供奉宫中的佛道高人，他们或言‘皇宫乃龙气汇聚之地，万邪不侵’，或言‘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百灵护佑’，含糊其辞，莫衷一是。直到萧爱卿密奏提及北境邪祟与真人净化之力……朕才想，或许，这宫闱之内的‘不适’，与那等邪异之物，有些关联？”
他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意图。让我这个刚刚证明了对血月邪力有克制之能的“真人”，来探查皇宫内部的异常。这既是对我能力的进一步试探与利用，也反映出他对自身安危与皇宫隐秘的深切不安。或许，这其中也有对萧烬势力（包括我这个“萧烬推荐的人”）的一种制衡与借重？
“昭华不敢妄断。但若陛下允许，我可尝试感应一番，看看能否有所发现。”我没有把话说满。皇宫大内，龙气盘踞，阵法重重，任何异常都可能牵涉极深，且必定有更强大的力量（如皇室供奉、禁制阵法）在默默守护或镇压。我一个初来乍到的“真人”，贸然下结论，风险太大。
“自无不可。”承平帝点头，“真人只管施为，需要什么，吩咐高尽忠便是。”他指了指门外侍立的高公公。
我起身，先是在殿内缓缓踱步，同时将星辰感知与心灯感应提升到当前环境所能允许的极限，小心翼翼地向外蔓延。
清凉殿内部并无明显异样。陈设、器物、乃至空气，都透着一种被精心打理和某种温和力量（可能是阵法，也可能是长久累积的皇家气运）浸润过的平和。但我能感觉到，这平和之下，确实潜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阴郁气息。它并非血月邪力那种张扬、暴虐、充满侵略性的污秽，而更像是一种……沉淀的、潮湿的、带着岁月腐朽与不甘怨念的“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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