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月光透过书房支摘窗的缝隙，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几道清冷的光斑。陆明渊独自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的并非公文，而是那半块触手温润、却带着彻骨寒意的龙纹玉佩。李崇德那句“近二十万石巨款…最终流入了靖王殿下的封地”，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心底最深处。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清漪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安神茶走了进来。她看到陆明渊在黑暗中静坐的背影，以及他手中摩挲的那半块玉佩，脚步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
良久，陆明渊低沉沙哑的声音才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沈姑娘，你说，这世间，公道二字，是否终究敌不过‘权势’二字？”
沈清漪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紧绷的侧脸轮廓，轻声道：“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今日李大人告知，那二十万石贪银的最终去向。”陆明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在玉佩之上，仿佛要从中看出过往的烟云与未来的血光，“证据链清晰，指向明确。可那又如何？只因那头坐着的是亲王，是陛下的亲叔叔，便可罔顾国法，吞噬民脂民膏，而无人能制，无人敢问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沈清漪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那是愤怒，是不甘，是深深的无力感。
“李大人…他打算如何处置？”沈清漪问道，心中已猜到几分。
“密奏陛下。”陆明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然后，此事便与他无关了。至于陛下会如何圣裁…呵，或许斥责几句，或许不了了之。毕竟，那是‘家务事’。”他将“家务事”三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沈清漪，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星眸，此刻却燃烧着幽暗的火焰：“沈姑娘，你可知道，我父亲当年，亦是因查案得罪了权贵，最终蒙冤下狱，病逝狱中。他手中，也曾掌握着一些…可能触及某些人逆鳞的证据。而这半块玉佩，便是他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也是他未竟之事的延续。”
他第一次主动对人提起父亲的往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往，我只知父亲是被人构陷，却不知具体仇家是谁。可如今，这清河县的贪墨案，这流向靖王封地的巨款，还有之前卷六军械坊的标记…所有的线索，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而网的中心，似乎都隐隐指向了同一个人——靖王，朱佑杭！”
沈清漪心中剧震。她虽知陆明渊身负父仇，却不知竟可能与权势滔天的靖王有关！她看着陆明渊眼中那混合着刻骨恨意与冰冷决绝的光芒，不由得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担忧：“大人，你的意思是…伯父当年的冤案，也与靖王有关？”
“我尚无确凿证据。”陆明渊缓缓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玉佩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直觉告诉我，脱不了干系！即便不是他亲自出手，也必是他麾下党羽所为！如今，他更是将手伸到了这清河县，伸到了这赈灾的粮款上！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但很快，他又强行将这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冷静：“然而，如今的我，人微言轻，手中更无直接指证他的铁证。贸然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非但不能报仇雪恨，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步上父亲的后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对着那无尽的黑暗立誓：“所以，这恨，只能暂且压下。这杀机，只能深深埋藏。李崇德不敢碰，朝廷有朝廷的顾虑，但我陆明渊，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转过身，看向沈清漪，目光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与睿智，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以往不曾有过的、名为“复仇”的坚冰：“从今日起，我要织一张更大的网。培养眼线，结交盟友，积蓄力量。靖王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在地方经营多年，想要扳倒他，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我有的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此次贪墨案，虽未能动其根本，但斩断了他伸向漕运和地方仓储的一只触手，也算让他痛了一痛。接下来，他要么收敛，要么…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报复。无论他选择哪一种，都会留下新的破绽。”
沈清漪看着他站在月光与黑暗交界处的身影，只觉得此刻的陆明渊，与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心怀百姓的县令截然不同，更像是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利剑，隐去了锋芒，却凝聚了更致命的杀机。她心中既为他的决心所动容，又不禁生出更深的忧虑。
“大人…”她轻声唤道，却不知该说什么。劝他放弃？她知道不可能。鼓励他前行？前路注定荆棘密布，凶险万分。
陆明渊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微微缓和了神色：“沈姑娘不必为我担忧。这条路既是我所选，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日后恐怕要连累你们，与我一同身处险境了。”
沈清漪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大人为民请命，追查真相，何来连累之说？清漪虽不才，亦愿尽绵薄之力。”
陆明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微暖。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将那半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冷的玉石逐渐被体温焐热。
仇恨的种子早已埋下，如今浇灌了贪墨案的血与恨，正在黑暗的土壤中悄然生根发芽。他将杀机伏于心底，将利刃藏于袖中。等待着，积蓄着，只为在未来的某一日，给予那高高在上的敌人，致命的一击。
夜还很长，而复仇的路，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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