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宅邸，书房内的气氛与县衙的凝重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种商贾之家特有的算计与沉闷。紫檀木大书案上，摊开着数本厚厚的账册，柳万三戴着老花镜片，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缓缓移动，眉头越皱越紧。他那枚惯常摩挲的玉扳指，此刻也被他无意识地转动着，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柳如眉垂手站在书案前，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的坚持。她知道父亲在看什么，也知道他会说什么。
终于，柳万三摘下眼镜，重重地拍在账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女儿，语气带着压抑的不满：“眉儿，你自己看看！光是这几个月，粮铺、药铺，因着你那‘平价’二字，少赚了多少银子？这还不算你自掏腰包补贴以工代赈、购买火油、免费发放药茶的那些！咱们是商人，不是开善堂的！长此以往，这份家业，迟早要败在你这份‘善心’上！”
柳如眉咬了咬下唇，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爹，账面上的亏损，女儿知道。但有些东西，是账本算不出来的。如今咱们柳家‘济世堂’和粮铺在清河县的口碑，是花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百姓念咱们的好，官府也看在眼里。陆…陆大人不也多次赞许我们急公好义吗？这份名声，这份与官府的交情，难道不是潜在的收益？”
柳万三冷哼一声，身子向后靠在太师椅背上，眯着眼睛打量着女儿：“口碑？交情？哼，你倒是学会跟你爹讲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不错，这次你确实折腾出了些名堂，连带着我这张老脸，在外面走动时，也多了几分光彩。那些州府来的老爷们，提起我柳万三，也少了几分往日的轻视，多了句‘教女有方’。”
他的语气稍稍缓和，带着一种精明的权衡：“看来，让你接触些铺子里的事务，倒也不算全无是处。至少，这应变之能，交际之手腕，是长进了不少。”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这样吧，城西那两家绸缎庄，还有往江南贩运茶叶的线路，日后也交由你一并打理看看。让你也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宗生意，别总盯着那点米粮药材。”
柳如眉闻言，眼中顿时闪过惊喜之色。父亲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将更核心的生意交到她手上！她连忙应道：“谢谢爹！女儿一定用心打理！”
然而，柳万三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她刚升起的喜悦。
“不过，”柳万三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带着商人逐利的本能，“既然要学做真正的生意，就得懂得把握时机。如今蝗灾刚过，朝廷的赈济也好，补种的收成也罢，都还没那么快见到实效。市面上粮食依旧紧缺，尤其是品质好些的米面。咱们库房里不是还有一批上等的江南粳米吗？趁这个机会，把价钱往上提个三成，不，五成！绝对不愁卖！正好把前阵子平价损失的利润，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爹！这怎么行？！现在百姓日子刚有点盼头，咱们怎么能趁机抬价？这不是…这不是落井下石吗？我不同意！”
柳万三脸色一沉：“胡闹！商贾逐利，天经地义！之前平价售卖，是为了名声，是为了长远！如今时机到了，自然要赚取利润！难道要一直做亏本买卖吗？你这丫头，怎么如此不识大体，任性妄为！”
“我不是任性！”柳如眉梗着脖子，眼圈微微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决，“苏…苏神医说过，经商亦可有风骨，有担当！咱们柳家现在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难道就为了这点快钱，就不要了吗？爹，您想想，若是我们此刻抬价，之前那些感激我们的百姓会怎么看我们？陆大人会怎么看我们？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又是苏墨白！还有陆明渊！”柳万三气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柳如眉，“我看你是彻底被他们灌了迷魂汤了！风骨？担当？能当饭吃吗？他们拍拍屁股走了，或是高升了，咱们柳家还得在这清河县扎根！没有真金白银，光靠名声，能撑得起这偌大的家业吗？”
他喘着粗气，看着女儿那执拗不肯退让的神情，只觉得一股邪火往上冒：“我告诉你，柳如眉！这柳家，现在还是我做主！那批江南粳米，必须按我说的价钱卖！由不得你胡闹！”
“我不！”柳如眉也豁出去了，跺着脚，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清晰，“那两家绸缎庄和茶叶线路，您给我管，我接着！但粮铺和药铺，既然交给了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平价就是平价，绝不能变！您要是非逼着我抬价，那我…那我宁可不管了！”
“你…你反了你了！”柳万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滚！你给我滚出去！好好想想清楚！想不明白，就别再来见我！”
柳如眉用力抹了一把眼角渗出的泪水，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曾有过的、清晰的坚持。她没有再争辩，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书房。
听着女儿远去的脚步声，柳万三颓然坐回椅子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桌上那本记录着“亏损”的账册，又想起近日在外应酬时，旁人那些带着羡慕与奉承的“柳大小姐仁心义举”的夸赞，心中五味杂陈。
女儿确实长大了，有了主见，甚至展现出了他不曾预料到的商业手腕和魄力。她走的这条路，虽然与他信奉的“利益至上”格格不入，却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那与官府的交好，那深入民心的口碑，确实是他以往单纯追逐利润时，未曾重视过的无形财富。
只是，这丫头的倔强和那份被她不知从何处学来的“风骨”，实在让他这个当爹的，又气又恼，却又隐隐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书房内，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弥漫不散的、关于“利”与“义”的无声较量。柳父权衡着女儿的才具与执拗，而柳如眉，则用她的任性离去，再次昭示了她不容动摇的坚持。父女之间的这场理念之争，显然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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