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优等考评带来的短暂喧嚣,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清河县反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正的平静。寒冬腊月,万物蛰伏,连日的北风也似乎倦怠了些许,只偶尔卷起几片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大规模的工程已然暂停,田野被薄雪覆盖,等待着来年春日的唤醒。市集虽不如秋日热闹,却也维持着日常的烟火气。这种平静,不同于灾前的死寂,也不同于查案时的剑拔弩张,而是一种劫后余生、得以喘息、并开始默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宁静。
陆明渊敏锐地抓住了这难得的间隙。他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下一次风暴不知何时便会降临。此刻的安宁,正是他和他的团队修内功、强自身的绝佳时机。
这一日,他在二堂召集了核心几人——沈清漪、雷震、玲珑,甚至连柳如眉也被请了过来。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诸位,”陆明渊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连日奔波,诸事繁杂,大家都辛苦了。如今县务稍缓,正值冬闲,正是我等总结经验、弥补不足、提升自身之时。唯有我等自身更强,方能更好地守护这方土地,应对未来之变局。”
他看向雷震:“雷大哥,衙役操练不可松懈。此前擒拿案犯、维持秩序,暴露出部分弟兄身手、应变尚有欠缺。趁此冬闲,你需制定详细操练章程,分班次强化格斗、缉捕、协同作战之能。尤其要挑选那些忠诚可靠、有潜力的苗子,多加磨砺,作为骨干培养。”
雷震闻言,铜铃大的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大人放心!这事儿俺在行!保证把这帮小子操练得嗷嗷叫,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他早就觉得手下弟兄们本事参差不齐,有此机会,正是求之不得。
陆明渊又看向玲珑:“玲珑,你心思机敏,轻功暗器皆有根基,但临敌经验与内力修为尚需打磨。日后若有行动,凶险更甚以往。沈姑娘医术通神,你可向她请教些调息养气、化解寻常毒物的法门。雷震操练时,你亦可从旁观摩学习,弥补近身搏击之短。”
玲珑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大人!我一定跟着沈姐姐和雷大哥好好学!”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仅仅是个打探消息、插科打诨的小丫头了。
接着,陆明渊的目光落在柳如眉身上,语气缓和了些:“柳小姐,你于商事一道,颇有天分,此次救灾亦展现出调度之能。然商场如战场,诡谲莫测。你既决心走此路,便需更加系统钻研。我可让主簿寻些户部颁布的商事律例、各地物产志、漕运关税章程等文书予你参阅。若有不解之处,可来问我,或与沈姑娘、主簿探讨。唯有通晓规则,明辨利害,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柳如眉没想到陆明渊会如此郑重地对她提出要求,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重视的暖流涌上心头,她连忙起身,学着男子的样子抱拳,脆生生道:“是!陆…陆大人!如眉一定用心学,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她偷偷瞟了一眼陆明渊,见他目光澄澈,满是鼓励,心中那份因父亲而产生的郁闷也散去了不少。
最后,他看向沈清漪,眼神中带着信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沈姑娘,此番抗疫,你居功至伟,所留药方心得更是无价之宝。编纂医书之事,还需姑娘多多费心。此外…”他略一沉吟,“苏兄临别所赠医案毒经,想必深奥,姑娘亦可趁此闲暇,细细研读,或能于医术更有精进。日后…或许大有裨益。”
他未明言,但沈清漪明白,他是在为未来可能面对的、更阴险的暗算做准备。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颔首:“清漪明白。医道无止境,清漪定当潜心钻研,不负苏神医赠书之义,亦不负…大人所托。”
安排完众人,陆明渊也没有让自己闲下来。每日处理完必要的公务,他便将自己关在书房,做两件事。
其一,是深入研究朝廷律法、典章制度,尤其是关于钱粮、刑名、吏治考核的细则。他反思此前办案,有时虽凭一腔正气与机变,但在律法程序的运用上,或可更加精准老辣,让对手更无把柄可抓。他让县丞找来了《大明律》、《问刑条例》、《诸司职掌》等大量典籍,常常研读至深夜。
其二,则是开始不动声色地梳理、分析目前掌握的、所有与靖王相关的、看似零碎的信息。从贪墨款的流向,到边城军械的传言,再到父亲那半块龙纹玉佩可能隐含的意义…他将这些碎片在脑中反复拼凑,试图找出那隐藏的脉络。同时,他也开始秘密起草几封给京中同年、座师的信件,措辞极为谨慎,只谈风物学问,略表仰慕关切,意在重新激活那些或许可用的人脉,为未来的“密联京中清流”打下基础。
整个县衙,乃至与县衙关系密切的这几人,都在这片冬日难得的平静中,如同 hibernating 的草木,表面沉寂,内里却在疯狂地吸收养分,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雷震的校场上,呼喝声与兵器碰撞声每日不绝于耳;玲珑时而缠着沈清漪学习医理调息,时而在校场边比划着新学的招式;柳如眉则抱着厚厚的律例文书,时而蹙眉苦思,时而找主簿请教,忙得不亦乐乎;沈清漪的厢房内,灯烛也常常亮至深夜,案头除了她自己的医案手稿,还摊开了苏墨白留下的那些深奥的羊皮卷…
陆明渊偶尔会走出书房,站在廊下,看着这各自努力、却又目标一致的景象,心中那份因潜在威胁而生的凝重,便会稍稍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实的信心。
暂得平静,修我内功。这场漫长的对抗,不仅需要勇气与谋略,更需要持之以恒的自我提升与团队磨砺。冬日的蛰伏,是为了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能够站得更稳,行得更远。而这片刻的安宁,正是磨砺刀锋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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