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县衙后院的厢房内却灯火通明。与二堂那种临战前的肃杀氛围不同，此间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多种草药气息的、独属于医者的沉静与专注。
沈清漪并未休息，甚至未曾更换便服，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素雅的衣裙。她站在一张宽大的长案前，案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式药材、研钵、药秤、以及大小不一的瓷瓶玉罐。空气中萦绕着甘草的甘甜、黄连的苦涩、以及许多难以名状的、或清冽或辛冲的药香。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异常精准高效。素白纤细的手指在一排排药屉间穿梭，时而捻起几片干枯的叶片在鼻尖轻嗅，时而用小巧的铜秤称量出精确的分量，时而将研磨好的药粉仔细倒入不同颜色的瓷瓶中，并以特制的蜡封口。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并非因为疲惫，而是全神贯注的思索。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赵掌柜那句“暗红色点子……像细沙”，以及陆明渊凝重的神色。
“落日沙……”她低声念着这个在古籍中见过的毒名。此毒罕见，毒性诡异，发作缓慢却深入脏腑，能令人精力衰竭，体质渐弱，若拖延不治，终至油尽灯枯。其最显着的特征，便是后期皮肤会浮现那种宛若夕阳映照沙砾的暗红斑点。
她在记忆中飞速搜寻着一切与之相关的记载。师门流传的医案，苏墨白留下的那些深奥羊皮卷，以及她自己平日搜集整理的解毒心得……零碎的线索在脑中拼凑。
“《南疆异毒志》有载，‘落日沙’性阴寒，蚀人精气，常伴金石之毒……”她一边默念，一边将几味性温补气、固本培元的药材，如黄芪、党参、当归等，单独归置到一旁。
“苏神医注解提及，此毒或有变异，需以毒攻毒，或以极阳之物化解其阴戾……”她的目光扫过几个标记着特殊符号的药瓶，里面是她根据苏墨白笔记尝试配制的几种广谱解毒丹和应对奇毒的基础方，虽未必对症，但或可缓解一时。她将这些也小心纳入备选。
“还需防备其他可能的毒伤、刀剑创伤、以及北地严寒可能引发的冻伤、风寒……”她的思路极其周密，不仅针对已知的“落日沙”，更考虑了边关可能遇到的各种突发状况。金疮药、止血散、祛寒丸、治疗腹泻风寒的常见成药……林林总总，分门别类，被她有条不紊地整理、封装、标记。
就在她将一包精心配制的解毒药粉装入一个扁平的银质药盒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沈姑娘，还未歇息吗？”是陆明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大人请进。”沈清漪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
陆明渊推门而入，带来一股室外的寒气。他看到案上那堆积如小山的药材和瓶瓶罐罐，以及沈清漪在灯下专注而略显单薄的身影，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准备如此多的药材……辛苦沈姑娘了。”他的声音比平日更柔和了几分。
沈清漪抬起头，灯光映照着她清丽的侧脸，她微微摇头：“分内之事，何言辛苦。边关情况不明，多备一些，总能多一分把握。”她拿起那个银质药盒，递向陆明渊，“大人，这是我根据记载，初步拟定的应对‘落日沙’的方剂，虽未必能完全解其毒，但或可压制毒性，延缓发作。请大人随身携带，以防万一。”
陆明渊接过那尚带着她指尖温度的银盒，触手微凉，却感觉有千斤重。他握在掌心，郑重道：“有劳姑娘费心。”他顿了顿，看着沈清漪依旧在忙碌的身影，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沈姑娘，此行凶险，远超清河。边关苦寒，路途艰难，且危机四伏……你……其实不必……”
他想说“不必同行”，话到嘴边，却有些难以出口。他知道她的医术是此行最大的保障之一，但内心深处，却不希望她涉险。
沈清漪正在封装金疮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流畅。她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大人，医者随行，本就是应有之义。况且，‘落日沙’之毒非同小可，若无精通医理毒术之人在侧，即便查明真相，恐也难以应对。清漪虽不才，于此道尚有些许心得，愿随行左右，略尽绵力。”
她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向陆明渊，那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与畏惧，只有医者的责任与一种无声的坚持：“大人心怀天下，不畏艰险，清漪敬佩。清漪虽为女子，亦知‘责任’二字。救治伤患，破解奇毒，乃是清漪之责，亦是心中所愿。请大人……允我同行。”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那份平静之下蕴藏的决心，却让陆明渊所有劝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他看着她灯下那张坚定而专注的容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有感激，有动容，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悸动。
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也不必拒绝。
沉默片刻，陆明渊终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欣慰？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好。那便有劳沈姑娘了。一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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