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豪没有隐瞒，从昨天拆迁队第一次来闹事，再到今天张子皓带人上门，殴打母亲，自己被逼到绝境，最后挥刀……整个过程，他叙述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过于冷静，只是在提到母亲被打时，声音才会无法抑制地颤抖。
陈放默默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听完，他合上本子，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毁掉自己人生的年轻人，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请律师吗？”陈放问。
“不请。”任豪摇头，“没钱。”
“你可以申请法律援助，或者……想办法找找关系。”陈放斟酌着用词，“你这个案子，情况特殊。从伦理道德上讲，你有值得同情的地方。找个好点的律师，未必没有转圜余地，至少……不会是死刑，甚至可能不按故意杀人定性。但即便往最轻了说，十五年起步，恐怕是免不了的。”
任豪只是沉默地抽烟。
“家里还有什么亲戚？哥哥姐姐，叔叔阿姨，或者……有没有什么朋友，在系统里有点关系的？哪怕能帮你凑点钱，请个律师也好。”陈放试图引导他。
任豪抬起头，眼神无助而空洞：“我谁也不认识。算了。”
他顿了顿，看向陈放，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警察……我能感觉出来，你是个好人。我进去了，能不能……请个人替我去看看我妈？家里还有些钱。她糖尿病中期，挺严重的，身边没人不行。”
陈放叹了口气：“这个……我可以帮忙联系社区或街道，尽量关照。但是任豪，你这个做法……太极端了。现在，后悔吗？”
出乎陈放意料，任豪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后悔！”
他眼神偏执：“张子皓要是没死，我现在就得从这儿出去，找到他，把他砍死！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我妈。我没能给她养老送终……我没那个能力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
陈放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他再次问道：“任豪，你再好好想想。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人？哪怕只是认识，关系不算特别近的也行。为了你妈，放下点面子，去求求人家，万一……有希望呢？你刚才也说了，你妈病着，万一你在里面十几年，她在外边有个三长两短，谁管？”
这番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任豪心里。他猛地想起了那个人，那个只见过一面，却对他青眼有加，递给他名片的人——聂磊。
可那只是一面之缘啊。自己还拒绝了他的招揽。出了这么大的事，杀人命案，人家凭什么沾这个腥？凭什么帮自己？
见任豪神色变幻，陈放知道说动他了，立刻趁热打铁：“想想你妈！谁伺候也不如亲儿子！你现在要是有人能指望，就放下面子，求一求！万一呢？万一真行呢？出去了，好好伺候你妈，比什么都强！”
任豪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内心剧烈挣扎。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那……你能借我电话用一下吗？我……试试。”
陈放眼睛一亮，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打，慢慢打，别急。”
任豪接过手机，手指有些发抖。他凭着记忆，输入了那张名片上的号码。第一遍，忙音。第二遍，无人接听。第三遍……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陈放在一旁轻声安慰：“别灰心，再试试。”
第四遍拨出，就在任豪几乎要放弃时，电话通了。
“喂？”听筒里传来聂磊那辨识度很高的、带着几分懒散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任豪的心脏猛地一跳，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才涩声道：“磊哥，是我，任豪。”
一旁的陈放听到“磊哥”这个称呼，眉毛下意识地挑了一下，但没出声，只是专注地听着。
电话那头，聂磊似乎并不意外，声音依旧平稳：“哦，小豪。怎么了？出事了？打架了？我猜就是。昨天我就跟你说，这两天别开门，躲着点，你不听。怎么样？打输了？”
“磊哥，我……我没事。”任豪艰难地说。
“你没事？那打我电话有什么事？”聂磊问。
任豪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话吐出来：“磊哥……我杀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聂磊的声音传来，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激赏的肯定：
“杀得好！”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狭小的羁押室里炸开，连陈放都听得愣住了。
聂磊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也大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的声音继续传来，清晰而有力：“兄弟，我就觉得我聂磊没看错人！走到哪儿，哥都觉得你这事办得对！法律上怎么说我不管，但从道义上讲，从做人上讲，我觉得你没毛病！”
“磊哥，我……”
“你现在在哪儿？”聂磊打断他，直接问道。
“市南分局。”
“市南分局是吧？行，我知道了。等着，我马上过去。”聂磊的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我去领你出来。”
“啪。”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任豪握着已经忙音的手机，呆呆地坐着，仿佛还在梦里。聂磊……真的愿意管？而且态度如此鲜明？
陈放从任豪手里拿回手机，脸上难掩激动，压低了声音问：“兄弟，你刚才找的……是哪个‘磊哥’？”
任豪回过神，看着他，吐出两个字：“聂磊。”
“嘿！”陈放差点惊呼出声，随即用力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你找的是聂磊？！你怎么不早说！行了行了，这下有指望了！聂磊刚才怎么说？”
“他说……过来接我。”任豪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好！太好了！”陈放兴奋地搓了搓手，“我就说嘛，孝顺的人，老天爷都不收！你命不该绝！”他重新抽出烟，递给任豪一根，自己也点上，态度比刚才更加热络亲近，“我跟聂磊也认识，你喊他磊哥，那我托个大，喊你一声老弟，不过分吧？”
任豪茫然地点点头。
陈放吐着烟圈，感慨道：“一开始要不是我压着，按流程，你现在就得转看守所，那性质又不一样了。你是运气好，也是命不该绝。”他凑近了些，低声道，“老弟，你认识聂磊，怎么不早吱声？早说啊，早说我直接给他打电话不就完了嘛！哪还用费这个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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