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骸不说话了,咬着牙,举起石镐,一下一下地砸。砸了十几下,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没停,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砸。
萧寒也下井了。
他拄着骨杖,顺着绳子滑到井底。绳子上打了几个结,方便抓手,但他的右手使不上太大力气,滑下去的时候晃了好几下,身体撞在井壁上,闷哼了一声。井底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四周都是硬邦邦的盐碱土,铁镐砸上去“当当”响,像砸在石头上。
他用右手握着石镐,一下一下地刨。右腿在井底站不稳,他就靠在井壁上刨。每刨一下,右腿就疼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针扎他的骨头。汗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继续刨。
阿萝在井口往下看,看到他的右腿又在渗血。血透过绑腿的布条,洇出一小片暗红色。她的心揪得紧紧的,想喊他上来,但嘴张了几次,都没喊出来。她知道,喊了也没用。哥哥的脾气她最清楚,他认定的事,谁劝都没用。上次腿伤成那样,他还不是拄着骨杖到处走?
她蹲在井口,把一块湿布递下去。“哥哥,擦擦汗。”
萧寒接过去,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递回来。湿布上全是灰,黑一道白一道的。他又举起石镐,继续刨。
阿萝把湿布收好,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水囊,系在绳子上放下去。“哥哥,喝口水。”
萧寒放下石镐,拿起水囊,喝了两口,又放下。“阿萝,你去看看别的井。”
“我不去。我就在这看着你。”
“听话。”
“我不。我就要在这看着你。”
萧寒没再说话,又举起石镐。
阿萝就蹲在井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下面。她的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太阳晒得她后背发烫,头发都晒烫了,像是要冒烟。她拿了一块破布顶在头上,继续蹲。
刨了三天,第一口井出水了。
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云。萧寒在井底刨了最后一镐头,突然听到“咕噜”一声,一股泥浆从石缝里涌出来,溅了他一身。泥浆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溅在脸上凉丝丝的。
水不多,细细的一股,从石缝里往外渗,渗得很慢,但一直在渗。一炷香的功夫,井底就积了一洼水,清清浅浅的,映着天上的红云。
“出水了。”萧寒说。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井口的人听见了。阿萝第一个喊起来:“出水了!出水了!”她的声音尖尖的,传出去很远。铁骸从旁边的井跑过来,趴在井口往下看,看到那洼清亮亮的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忙用手背去擦,可是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眶,咧着嘴笑。
马熊也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石镐。他趴在井口往下看,看了半天,闷声说了一句:“石虎,你看见没,出水了。”说完,他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火炼仙子提着一只陶罐,蹲在井边,等着接水。水一点一点地渗,渗得很慢,一滴一滴地滴进陶罐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弹琴。
水不多,但够浇周围几亩地。萧寒蹲在井边,用手捧了一把水,喝了。水是浑的,带着泥沙,但很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活着的甜,是盼头的甜。
他喝完了,把剩下的水浇在手心里,洗了洗手上的泥。右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被水一浸,疼了一下,他没在意。
“挖下一口。”他说。
水有了,肥又成了问题。
一百亩地,需要的肥料比去年多了几倍。人的粪便、草木灰、羊粪,能用的都用了,还是不够。没有肥,地就没劲。地没劲,黍子就长不好。长不好,秋天就没收成。火炼仙子愁得饭都吃不下,一整天一整天在地里转,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嘴里念叨着“缺肥缺肥”。
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眼睛显得更大,但眼神里的愁绪浓得化不开。她以前是个爱笑的人,笑起来两个酒窝,甜甜的。现在不怎么笑了,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挂了两块石头。
“盟主,能不能去集市上买点肥?”她找到萧寒,小心翼翼地问。她知道村里的存粮不多了,换肥要拿粮食换,但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买不起。”萧寒说。
“那怎么办?”
“自己沤。”萧寒说,“草、树叶、庄稼秆,都能沤肥。让各村的人把能沤肥的东西都送到薪火村来。”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还有骨头。吃剩的骨头别扔,砸碎了沤,也是肥。”
火炼仙子记下了,转身就去安排。她走在路上,嘴里一直念叨着“草、树叶、庄稼秆、骨头”,生怕忘了。
阿萝想起石婆说过,沙雀的粪是上好的肥料。石婆还在的时候,有一次阿萝帮她喂沙雀,石婆指着沙雀拉在窝里的粪说:“丫头,这东西可是宝贝,比人粪还壮地。”阿萝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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