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轻咳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恭敬回话:
“公侯抬爱,高见实不敢当,只是略陈己见,让诸位拾遗补缺罢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鱼梁洲、蔡洲近逼襄阳,确是为帅者必防之地;东津渡古称楚之东津,也可容大军偷渡;前几年末将等随长乐公攻拔襄阳,便是走的蔡洲,那时桓冲逡巡不敢援,朱序兵弱,只能固守城池,故我等得以长驱直渡,兵临襄阳;而今之势却不同,晋军兵多粮足,似鱼梁洲、蔡洲等要津,势必如王太守所言,派重兵驻防。故王太守所拟佯攻二洲之洲渚,主力则偷渡东津,此计颇得兵法之精妙。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王曜脸上。
“桓冲此人,用兵持重,轻易不肯涉险,难保在东津渡不会设有驻军,且那荆州军,战力虽较桓温时有所下降,却仍是劲旅。退一步讲,即便我军偷渡得手,到时仍免不了一场血战。”
他捻了捻须,又道:
“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王太守此计,乃伐兵之策。即便能胜,我军七万人马,只怕也要折损过半。”
王曜一凛,沉吟片刻,点头道:
“将军所言极是,是曜思虑不周。”
慕容垂摆了摆手,笑道:
“子卿不必过谦。你初来此地,便能探得这般详实,已是不易。老夫昔年与桓氏几番交手,算是老相识了,自然能多看出些门道。”
苻睿见王曜吃瘪,脸上不禁绽开笑容,随即又快速敛去,然后故作郑重地问慕容垂那该如何用兵?
慕容垂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步子不快不慢,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老将才有的从容。
他指着邓城以南的汉水河段,道:
“诸位请看,此处河面开阔,对岸便是晋军大营。若我军在此处佯动,造出要渡河的声势,桓冲会如何?”
苻睿道:“他必重点关注,严加防范。”
慕容垂点了点头,又道:
“若我军人持十炬,系于树枝,夜间燃之,光照数十里,又会如何?”
帐中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
张崇喃喃道:“十炬……系于树枝……那得多少火炬?一人十炬,七万人便是七十万炬。七十万炬,漫山遍野都是火光了。”
慕容垂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
“也不需这般多,一万人足矣,届时十万炬系于树枝,燃将起来,漫山遍野,火光照耀数十里。桓冲在沔南望见,会作何想?”
王曜眼睛一亮,脱口道:
“将军之意,是要壮我军声势?!”
慕容垂点了点头,捻须笑道:
“正是,桓冲见我火光绵延数十里,声势浩大,必以为我军主力尽出,即将渡河。他这人持重惯了,轻易不敢冒险。见这般阵仗,多半会以为我军势大难敌,多半会连夜退兵,以避锋芒。”
张崇目光扫过众人,见苻睿含笑向他点头,若有所悟,当即抚掌赞道:
“妙哉,彼若退兵,襄阳之围自解。我军不折一兵,不损一矢,便收全功。这岂不是比与晋军硬拼,要好得多?”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众人都在琢磨慕容垂这番话。
慕容农立在父亲身后,目光在王曜脸上转了一转。
他见王曜听得认真,面上没有半分不甘或不悦,反而是一副沉思受教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
子卿这人,向来如此——不固执己见,能容人言,真乃大将之材。
杨光也捻着那几缕短须,沉吟道:
“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我等所求。只是……只是那桓冲毕竟坐拥十万大军,当真会不战而退?”
慕容垂道:“杨太守所虑,也有些道理。不过桓冲其人,持重有余,进取不足。他此番北来,本就是想趁我南征大军尚未集结完备,欲先发制人,夺取襄、樊,以便打乱陛下用兵方略,并趁势将防线推至汉水一线。但其人并无破釜沉舟之决心,今如今见我军势大,他岂肯硬拼?况且……”
他顿了顿,望向苻睿:
“老夫和矩鹿公之名号,多少还有些用处。桓冲若知我等在此,便更不敢举兵硬拼了。”
苻睿听罢,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姜还是老的辣,冠军将军此计,着实高明!便依此计行事!”
他说着,又转向王曜,笑道:
“子卿,你的计策也不错,只是太硬了些。此番便先试试冠军将军的法子,若是不灵,再用你的不迟。”
王曜抱拳道:“钜鹿公所言极是,下官也觉得冠军将军此计更妙。只是那桓冲是否肯退,终究要看今夜。”
苻睿点了点头,当即下令:
各军连夜准备火炬,每人十炬,用麻绳系好,入夜后分头出营,将火炬系于汉水北岸的树枝上。
亥时正,一齐点燃。
众人领命,各自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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