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嫔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悲凉，像碎冰撞在玉盘上，清脆又刺耳：
“呵，你难不成还在意甄家？若你真在意甄家，当初你有孕时，正是父亲下大狱的时候，你可是巴巴的同我这碎玉轩同甄家撇清关系。”
“当时你只顾着自己的胎，想着母凭子贵，想着往后的尊荣，连句‘父亲近来如何’都不肯问。如今不过是失了孩子，又没了宠爱，永寿宫连炭火都快断了，才又想起你是从甄家出来的，想借着甄家的名头往上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何常在苍白的脸：“何况，你生母早已不在，母亲素来不承认你是甄家人，你这般急着攀扯甄家，到底是为了甄家，还是为了你自己？”
“长姐！”何常在脸色煞白，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她扶着旁边的桌角才稳住身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时是怕……怕皇上动怒，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保不住……母亲不承认我，我认了，可父亲终究是父亲啊！”
她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胸口憋得发疼。
莞嫔当时失宠禁足，甄家女眷被圈禁，甄远道下狱，她自然得撇清关系，可如今这不是不一样了吗？不论如何她们都是父亲的女儿，这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嘛……
生母早逝，她就算被领回去也只是个丫鬟，还不许自己有些怨气吗？从前那些当自己讨利息又如何？
“不是什么？”莞嫔猛地站起身，披风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素色的寝衣，寝衣的领口歪着，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何常在，眼神里的冰碴子像是要掉下来：
“你记着，你何常在从前是甄府的丫鬟，跟着我陪嫁入宫，如今是皇上的嫔妃，封了常在，有了自己的宫殿。你我有一起长大的情分，这点不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母亲不承认你，父亲如今自身难保，你又何必再拿甄家来说事？别再拿甄家来压我，我担不起，也不屑担。”
何常在踉跄着后退一步，脚跟撞在凳腿上，发出“咚”的闷响，震得凳上的茶盏都晃了晃。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像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
“长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与我撇清关系？就因为我说了句实话，戳破了你的痴心妄想？戳破了你那妄想做皇上真爱的妄念？”
莞嫔看着她，目光冷得像殿外的雪，没有一丝温度，连声音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生母是罪臣之后，当年父亲一时糊涂才让你母亲做了外室，你生母去了更是把你接进了甄家。”
“虽一直说你是我的丫鬟，可你与流珠是同日入府，你觉得你与她的份例是同样的？”
“如今父亲落难，正是旁人盯着的时侯，若是让人查出你是父亲的私生女，你生母又是那样的身份，莫说牵连甄家，让本就艰难的甄家雪上加霜，就连你的性命，都比不过路边的草芥，一阵风就能吹没了。”
“‘长姐’二字，日后莫要再提，免得祸从口出，害了你自己，也污了甄家的名声。”
“你……你……”何常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莞嫔说不出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当你是亲姐姐，事事为你着想，你受宠时我替你高兴，偷偷在佛前为你祈福；你失宠时我替你着急，冒着风雪往碎玉轩跑……你竟这么看我？你竟要这般待我？”
“我只是提醒你，认清自己的位置。”
莞嫔别过脸，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像是要把整个紫禁城都埋了，她不再看何常在，声音里没了起伏：
“这宫里，谁也靠不住，皇上靠不住，姐妹靠不住，家族……也未必靠得住。只能靠自己。你若想往上爬，便自己去争，去抢，去求皇上垂怜，别拉上甄家，更别扯上我。”
“好！好一个认清位置！好一个别扯上甄家，别拉上你！”何常在抹了把眼泪，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都捏得发红，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淬了冰的怨毒，像毒蛇的信子：
“我算是看透你了！你以为你守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守着那点可笑的清高，就能等来皇上的垂怜？就能救甄家？做梦！你迟早会跟甄家一样，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到时候，我看谁还能帮你！”
她说完，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殿门，裙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
廊下的风雪卷着她的话进来，像无数冰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烛火被这股气浪掀得剧烈摇晃，灯芯在灯油里挣扎了几下，最终“噗”地一声灭了。
殿内瞬间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雪光，惨白地映在地上，像铺了层薄霜。莞嫔缓缓坐下，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那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冻得她牙齿都开始打颤。
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指尖的玉佩像是要嵌进肉里，硌得生疼。
何常在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密密麻麻的痛，让她喘不过气。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
这张脸，究竟是福，还是祸？
父亲在城郊小院里蜷缩着烤炭火的模样、母亲对着玉娆旧衣落泪的憔悴、小妹玉娆冻得通红的鼻尖，一遍遍在眼前闪过，像走马灯似的。
甄家满门的希望都压在她身上，她不是没想过，像何常在说的那样，借着这张脸，曲意逢迎，模仿着纯元皇后的喜好，说她爱说的话，做她爱做的事，再获盛宠。
可每次对上皇上那双眼睛，那双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的眼睛，那双带着怀念与恍惚的眼睛，她就觉得窒息，像被人扼住喉咙，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可若是不这样做，甄家就真的没救了，玉娆还要跟着受多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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