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脚下，帐篷连绵数十里。白的，灰的，黑的，还有几顶红色的，是荆楚巫祝的营帐，远远看去像几滴血落在灰布上。
齐鲁的青龙旗，荆楚的凤鸟旗，蜀国的金乌旗，苗疆的九黎旗，百越的蛇旗。羽民国的羽毛旗，青丘狐国的九尾旗，氐人国的鱼旗，讙头国的三目旗。各色各样的旗子插在各色各样的帐篷前面，被风吹得猎猎响，旗上的图腾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活的。
人从四面八方来。有的骑马，有的走路，有的骑兽，有的从天上飞下来。羽民国的人落在旗杆上，收拢翅膀，居高临下看着来往的人群。氐人国的人从水里浮上来，沿着山溪往上走，鱼尾在浅水里拍出水花。青丘狐国的人从雾里走出来，白色的衣服，白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走路没有声音。
余晖一个人登上泰山之巅。石阶很陡，他走得快，不喘。二狗子跟在他脚边，爬台阶爬得费劲，腿短，台阶高，每跨一步都要跳一下。
朱老爷子拄着拐杖跟在最后面。他走得不快，但没停。拐杖敲在石阶上，笃笃笃，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有血色了，但走路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拄着拐杖喘一口气，然后继续走。余晖在山顶等了他一盏茶的功夫。老爷子走上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帐篷，看着那些旗子在风里飘。
他看了一会儿。“当年咱在泰山封禅，也是这个阵仗。”
余晖问：“封禅究竟是干什么的？”
老爷子说：“告诉老天，咱是皇帝了。”
他的手在拐杖上拍了拍。
“那时候咱以为，咱的江山能传万代。后来知道，没有万代的江山。只有万代的百姓。”
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到脸上。他没拨，就让它飘。
会盟大会在山脚下的祭坛前举行。祭坛是齐鲁方士连夜筑的，黄土夯成，三层，每层九级台阶。台上摆着香案，香案上供着天地。台下站满了人。各方的首领、使者、将领、巫祝、方士，按照各自的位置站着。人类站在左边，古国站在中间，异族站在右边。没有座次表，没有人指挥，但每个人都走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余晖走上台，站在香案前面。他穿着灰色的作战服，腰带上挂着流刃若火，没穿甲，没戴冠。他看着台下，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很清晰。
“三万年前，归墟之门第一次打开。龙族半数被吞噬，万族退入空间夹层，人族流离失所。三万年后，门又要开了。这一次，我们没地方退了。”
“归墟之门一旦打开，万物都会被吞噬。不是死，是消失。没有尸体，没有灵魂，连灰都不会剩下。三万年前那场灾难，没人知道细节。知道的人都死了，活着的也不愿意提。余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们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香案旁边。不说了。
台下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旗子啪啪响。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挪了挪脚，有人在低声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齐鲁国君先开口。他今天没穿衮服，穿了一身黑色的布衣，腰上系着白带子，是丧服的样式。他的冕冠也没戴，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他站在那里，在一群穿甲戴盔的人中间显得很素净。
“余庄主，你说能关上归墟之门，有几分把握？”
余晖说：“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齐鲁国君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荆楚的巫祝站出来。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袍，不是红袍，头发用白布扎着，脸上没有妆。她看着余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又退回去了。
蜀国的巫祝走出来。他年纪很大，背驼了，走路的时候脚在地上拖，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袍子是灰色的，旧的，肘部补了两块补丁。他站在台下，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余晖。
“蜀国愿意全力支持。”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台下开始有人说话，嗡嗡的，像蜂群。苗疆方向，玥瑶从人群里走出来。她没穿盛装，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头发用一根绳子绑着，脸上没有妆。她走到台前，停下来，看着余晖，看了两秒，然后转向台下。
“苗疆九黎，全力支持。”
百越诸部的首领们站在一起，交头接耳。一个头上插着羽毛的老头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台前，用手里的拐杖点了一下地。他是百越诸部的盟主，说话的时候先咳嗽了两声。
“百越不帮谁，也不害谁。但归墟这东西，不是一家的事。百越出人，出海，出海兽。”
羽民国的首领从旗杆上跳下来，落在地上，翅膀收拢。她是那个年轻女人，白色的翅膀，羽毛很密。“羽民国出斥候。天上归我们管。”
青丘狐国的涂山氏从人群里走出来，白色的衣服在阳光下反着光。她没说话，朝余晖点了点头，退回去了。氐人国的女首领从山溪里浮上来，鱼尾在水面上一拍，溅起水花。她看着余晖，声音不大，但很清脆。“氐人国守住水下。归墟生物从海里来，氐人在海里拦住它们。”
讙头国的樊崇站在人群后面，他举了举手。“讙头国出兵器。刀，剑，甲，要多少打多少。”
三身国的首领从人群里探出三个头，六只眼睛转来转去，中间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两边的嘴巴替他喊了。
“三身国出力气！搬石头，扛木头，打架也行！”
声音很响，震得旁边的人捂耳朵。
太阳快落山了，把整个泰山染成红色。会盟还在继续。余晖从台上走下来，朱老爷子拄着拐杖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山溪往上走，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回头往下看，帐篷上已经升起了炊烟，白烟从灰布帐篷的缝隙里冒出来，被风吹散。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喂马，有人在磨刀。旗还在飘，各色各样的，在夕阳里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颜色。
朱老爷子说：“明天继续谈。”
余晖点头。他站在山腰上，看着那些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在风里散开，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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