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清单中间的一行。
“这是……龙人血肉傀儡的制作材料?”
她抬起头,看向卡拉瓦。这一次,她的笑容出现了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冒犯了之后的、冷冰冰的好奇。
她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轻轻叩了两下羊皮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好吧。”她说,语气恢复了轻快,仿佛她刚才只是在确认一道菜的配料,“既然你已经有了计划,那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了。”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然后又松开。那是卓尔主母在压抑某种情绪时的习惯动作,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只是这一次,她只做了一次。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卡拉瓦,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种柔和让在场的亲卫长维里斯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后背,因为她知道,维尔娜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在计算。
“那么,”维尔娜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需要我留点部队给你当助手吗?要知道,这里可是深渊位面。”
她问得很自然,像一个体贴的主人在关心远道而来的客人是否需要添一件外衣。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卡拉瓦的兜帽边缘,试图从那片阴影中捕捉到任何一丝可供解读的信息。
她的左手已经停止了任何小动作,这是她真正开始专注时的状态,身体静止,呼吸放缓,所有多余的能量都集中到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
卡拉瓦沉默了三息。
“凯蒙和他的豺狼人留下。”他说,声音依然冰冷,“其余人可以撤离了。”
维尔娜的笑容凝滞了不到半秒。
那种凝滞不是惊愕,而是一种迅速的、闪电般的重新计算。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两次,然后笑意重新铺展开来,比之前更加灿烂——灿烂到连站在远处的维里斯都觉得脊背发凉。
“当然。”维尔娜说,语气轻快得像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凯蒙是个好帮手,你会喜欢他的。”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凯蒙。没有问为什么是豺狼人。没有问卡拉瓦打算用这些擅长追踪、偷袭和敌后破坏的野兽在这片沼泽里做什么。
她只是微笑。
但她的右手将那枚斥候徽章从袖中滑回了掌心,指腹紧紧按住了徽章背面那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凹坑——那是她从格斗武塔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上留下的弹孔痕迹。
卡拉瓦转过身,斗篷的边缘扫过石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向会议室的出口,黑色的身影逐渐融入了洞穴深处的黑暗。
维尔娜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像潮水退却后露出下面的礁石。礁石是冷的,硬的,锋利的。
与此同时,一只蜘蛛正沿着岩壁无声攀爬。它很小,小到连最警觉的卓尔哨兵都没有注意到。
它的八条腿沾着某种特殊的气息,那是是一种类似燃烧香料的味道,若有若无,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维尔娜坐在石桌旁,把玩着手中一枚黑色的斥候徽章。这枚徽章的主人,第五斥候队队长凯诺,已经确认阵亡。
她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中的沉默。
没有人注意到那只蜘蛛爬上了她的椅背。
没有人注意到蜘蛛的口器微微开合,像在传递什么无声的信息。
只有维尔娜的左手食指轻轻叩了两下石桌边缘,然后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亲卫队长维里斯,唇角重新挂上笑容:“让凯蒙来见我。在卡拉瓦见到他之前。”
维里斯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行礼离开。
蜘蛛从椅背上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维尔娜低垂的眼帘下,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变化,像蜘蛛的丝线,在黑暗中一根一根地编织。
“看来这片沼泽,”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终究没能逃出他的视野。哪怕他从不亲临,棋局仍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她的手指在那枚斥候徽章上又按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再看向卡拉瓦消失的方向。
她从不信任黑龙大公。大公也从不信任她。这才是他们之间唯一真实的东西。
而现在,卡拉瓦的出现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留下豺狼人,带走卓尔,还有那份龙人血肉傀儡的材料清单……
维尔娜将徽章收入袖中最深的暗袋,走向自己的房间。她路过那扇挂着格鲁尔皮的门时,甚至没有看一眼。
“阴谋和背叛才是主题。”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重复一句旧课,“而我从不开场就亮出底牌。”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洞穴深处,灰烬海的潮水拍打着岩壁,发出低沉的、永不停歇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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