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所有人都退下了,他才转过身。
艾奎隆还在舵台旁。他左翼边缘那道黑痕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像是被什么浸透了鳞甲,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败。瓦莱里安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了半息,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问。
“瓦莱里安。”艾奎隆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尾尖贴着地面没有抬起,“你私自离港、违反禁令,导致船体舵柱桅杆几乎全部受损,差点毁掉我三个月的海防布局。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海风拍打着残破的船帆。瓦莱里安坦然抬眼:“所有过错都没有问题,我不打算做任何反驳”
“出兵之前,你预想过代价吗?”
“想过。那时我认为出击是正确的。”
“现在呢?”
瓦莱里安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着的脚,脚底的木刺和盐粒嵌在伤口里,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不碰就不疼。
“我依旧不认为清剿恶魔的初衷有错。但我犯下两处致命疏漏,接管船只后忙着应对袭扰。
既忘了去石楼申领海防卷宗,出海前也未没有向老水手核实浅海情况,轻易信了扭曲的情报。往后决断,必先理清全盘局势。”
艾奎隆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闷笑,冷厉褪去了一些:“你进攻的珊瑚魔,是我设下的双重屏障。
它阻挡来自深海恶魔的窥视,断掉蟹人的退路。来着深海的恶魔多次掳登陆,袭击我们的水手和设施,如果屏障破碎了,整片海岸都会暴露在恶魔眼前。”
瓦莱里安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接这艘碎浪号?”艾奎隆的声线忽然压低了,不再是训斥的威严,而是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见的厚度,“你以为我不知道珊瑚防线的事?”
瓦莱里安的后背绷紧了。他抬起头,直视艾奎隆那双竖瞳。龙没有移开目光。
“这趟出海,从你擅自离港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场试炼。”艾奎隆说,“我要看的不是你打不打得过恶鳞魔,是你扛不扛得住错的代价。”
瓦莱里安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清晰地闪过一个念头:他接这艘船的时候,就没有拿到完整的海防卷宗。
不是他忘了,是他接到的就是不全的。龙给了他底牌。他看着艾奎隆,没有质问,也没有确认。他只是把那个念头收进心底——这头龙,比他想象的更深不可测。
然后他低下头:“我懂了。”
艾奎隆的尾尖终于抬离了甲板,像是压着的东西终于被放过去了。
“五色龙统御部属,不靠空洞的说教,靠的是足够的威慑力。刚才你要是坚持求情,今日的事我就不会说这些。
深渊的蟹人不是人类,他们只敬畏对等代价的硬性规矩。一味心软下去的话,在他们眼中就是软弱。而在深渊,软弱等同于死路。”
瓦莱里安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刚才自己咽回去的那句话——“他只是想回家看看”。
他背对着所有人的那二十息里,从头到尾都在问自己同一件事:我说“他不该受这么严重的惩罚,可我有什么资格替他承担后果?
如果下一次有人瞒报的是比珊瑚防线更致命的危险,整船人都会死,而我可能还被蒙在鼓里。我是在为他求情,还是在逃避我作为舰长本应背负的“看见真相”?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个念头以后还会再来。
“大雾时你稳住溃散船员、保全整船安然归港,这份海上指挥的能力,港口没人能替代你。”
艾奎隆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维护善良阵营的秩序,那只是在走别人的路。在无序深渊从零搭建法度,才是为自己、为追随者立命。你愿意扛起整片近海的防务吗?”
瓦莱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很久自己的手掌,还有那个攥得太久的白印没有完全消退。他慢慢攥紧,又松开。
“归航时我自为认能驾驭一艘战舰。可亲眼见过规则对应的代价,才明白维尔德兰温和的秩序在这里寸步难行。”
他顿了一下,“我不确定能否适应这片海域的生存法则。但你说得对,我这趟出海,从接船的那一刻起就是试炼。我没有通过。但你没有撤走我。”
艾奎隆沉默了一瞬。然后龙尾轻扫甲板,一枚青铜龙纹徽章、一套叠得齐整的深蓝制服滑到了瓦莱里安脚边。
“从明天起,你就任第一舰队总督,舰队巡逻、驻守、侦查,全部交给你去做,好好清理海上恶魔。”
瓦莱里安弯腰拾起制服与徽章。指尖触到冰凉龙纹时,他感觉到掌心那道白印终于开始消退,血流回来了。他的指腹摩挲了一下龙纹的边缘,然后攥紧。
艾奎隆双翼半张,临行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道左翼边缘的黑痕又亮了一下,龙自己还是没有低头去看,但瓦莱里安看见龙在收翼的时候,翼根极快地绷紧又松开,像是忍着某种细微的疼痛。
然后龙飞走了。
甲板上的压抑缓缓消散。蟹人们各司其职,修补舵台、更换帆索。领队蹲在船舷,用湿布缓慢擦去甲板上的血渍。几名蟹人放轻步足,小心翼翼地抬起担架,送伤者前往疗愈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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