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莱里安站在原处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冰冷的徽章,又抬头望向船首放置旧靴子的位置——那双陪他踏过城邦干燥石板的靴子,靴帮裂着皮纹,鞋底磨得薄如纸页,还保持着他下船时放下的姿势。
他走过去弯腰,拇指沿着靴面的裂口摸了一遍,像抚摸一道旧伤疤。
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用袖口把靴帮上蹭到的盐霜擦了擦,然后才平稳地放在船舷边缘,摆正了。动作很轻,像放一件还能用的东西,只是不会再用了。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时在甲板上站了极短的一瞬,脊背微微弯着,肩膀沉下去,像那二十息的沉默终于从后背坠了下来。然后他直起身,朝栈桥方向走了三步,停了下来。
他转身走向疗愈棚的方向。
棚子不远,在栈桥东端第三根木桩旁。他走到门口就没有再往里去了。木板门半掩着,缝隙里透出昏暗的油灯光,隐约可见担架上的轮廓。
年轻蟹人的螯钳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甲壳上的裂痕被草药糊住了大半,呼吸微弱但仍在起伏。
瓦莱里安站在门外,没有敲门,没有推门,没有出声。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缝隙里透出来的光。
海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掀起了他大衣的下摆,露出脚踝上还在渗血的新伤口。他脚底还扎着木刺,一直没拔,现在已经不疼了,疼过了。
棚里传来另一个蟹人水手低沉的声音,像是水手长,正在问蜥蜴人术士“他什么时候能醒”。术士回了句什么,听不清。瓦莱里安没有等更久,他转过了身。
走出第三步的时候,他看见晨雾里有一个年轻的蟹人水手正在码头边缘独自操练步足站位,不是碎浪号上的,是别船的。
它的步足分得不够开,重心偏左,在湿木板上滑了一下又稳住。没有人纠正它,它自己重复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瓦莱里安看了三息,那个蟹人感觉到了视线,偏头看他。复眼的光和他对视了一瞬,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它的第六遍。
瓦莱里安继续往石楼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湿木板上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底的血渗出来,又很快被海水冲淡,一个脚印只留两三息就消失了。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走过栈桥中段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余光扫过东侧海面,晨雾刚散尽的地方,礁石的黑色轮廓清晰可见。水线之下,深绿海藻随波轻摇,和昨天看到的一样,和前天看到的一样。
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从今天起,他要去石楼申领完整的海防卷宗,要翻阅所有近海受袭记录,要去东侧第三泊位看自己的船坞,要亲手挑选愿意跟他干活的人手。
他要立的规矩还没想完全,但有一件事他已经确定了,疗愈棚里的那个年轻蟹人,如果醒了、能动了、还想上船,他会让水手长把泊位的申请文书送到棚里去。
不是补偿。补偿太轻了。是他欠的债,他得记住。
他攥着冰凉的龙纹徽章,朝石楼走去。晨光从海面那一侧升起来,把栈桥上浅浅的脚印逐一晒干。海风裹着咸腥盐雾,吹过他旧大衣翻卷的领边。
身后码头的操练声、锤击声、号子声混在一起,渐渐远了。前方石楼的轮廓在薄薄的日光里清晰起来,窗台上海图的一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瓦莱里安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推开了石楼底层那扇门。门吱呀一声合上的时候,他脚底最后一粒嵌进伤口的木刺被门槛蹭掉了,他没注意到。
石楼静室——
艾奎隆收拢双翼落在顶层窗台,落地时左翼比右翼快了半拍,他自己立刻调整了,但嘴角极短地抿了一下。
他走到窗台前,龙尾轻轻扫过摊开的海图,图纸上密密麻麻标记着恶魔窥探的点位。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海面晨雾彻底散尽,久到码头的号子声传上来又被风吹散。
然后他才低头,看了一眼左翼根部那道黑痕。浊力渗进鳞甲边缘了,不深,但他知道。他用龙爪尖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收回时带着一丝黑气。
“……能拖到那时候就行。”
极轻的自语飘在空荡的房间里。他抬爪把海图上赤红标记的异族据点按住,指尖压下去,红印边缘洇出一小片暗色。远处海面忽然飘来一阵陌生、细碎的划水异响,转瞬消失在风里。
龙爪没有移开。青铜龙躯静立窗前,窗下码头的操练声、锤击声、水手号子交织成片。
而在更远处,石楼底层那扇刚合上的门后面,瓦莱里安正从一摞落满灰的海防卷宗里抽出最厚的那一本,翻开第一页。
两个人之间隔了四层石阶的距离,谁也没有回头看对方。但同一个晨光照在两个人的背上。一条在明,一条在暗,像那张摊开的海图上画着的、尚未交汇的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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