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委会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天边的乌云越积越厚,像一口倒扣的黑锅,沉沉地压在柘山的头顶,风也越来越大,吹得树枝哗哗作响,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李长庚没回家,背着水壶,拿着手电筒,往山上的樱桃林走去,一个大棚一个大棚地巡查,安抚守在山上的村民,告诉大家别慌,总会有办法的。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冰雹,怕是躲不过去了。
从山上下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风更急了,天边时不时闪过一道闪电,把漆黑的山野照得惨白,雷声滚滚,从远处的群山里传过来,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李长庚看着天边的乌云,脚步一转,朝着村东头的雹神祠走去。
雹神祠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李长庚推开祠门,打开手电筒,照向正中的塑像。那尊李左车的塑像,身着古式将军袍,面容肃穆,眼神威严,手里握着一面令牌,正是传说中掌管冰雹的雹神令牌。塑像上的漆皮早已斑驳,却是李长庚一点点亲手补过的,供桌上的香炉,也是他天天擦拭,一尘不染。
李长庚拿起供桌上的香,点燃了,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对着塑像深深鞠了三个躬。他一辈子没求过什么,这辈子所有的祈求,都给了这座雹神祠,全是为了村里的百姓。
“雹神爷,晚辈李长庚,是李家沟的村民。”他站在塑像前,声音沉稳,带着山里人的实诚,“我知道,天地有规矩,风雨雷电,皆有定数。这次天降冰雹,想来是有缘由的,晚辈不敢违逆天意。”
“只是,我们李家沟的百姓,一辈子守着这片山,勤勤恳恳,本本分分,种樱桃、护山林,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没赚过一分亏心钱。这千亩樱桃林,是全村人的命根子,是几百户人家一年的生计,更是那些贫困户活下去的指望。这场冰雹要是落下来,百姓们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很多家庭就要家破人亡啊。”
他说着,对着塑像再次深深鞠躬,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雹神爷,晚辈李长庚,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也没为自己求过什么。今天,我以我这条老命相求,若是一定要降灾,就把所有的冰雹,都落在我一个人的地里,砸了我的樱桃林,我绝无半句怨言。只求您高抬贵手,护住全村百姓的樱桃林,护住他们的生计。我李长庚,就算是折阳寿,也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祠外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卷着落叶冲进了祠门,供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晃,差点熄灭。李长庚抬起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手电筒的光,也突然闪了几下,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空旷的祠宇里回荡开来:“你这老汉,倒有几分意思。别人求神,都是求自己富贵平安,求自家生意兴隆,你倒好,竟要用自己的阳寿,换一村百姓的收成?”
李长庚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瞬间照了过去。只见祠门内侧的阴影里,站着一位老者,身着一身青灰色的古式长袍,须发皆白,面容肃穆,眼神威严,周身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像是与这祠宇、这山野融为了一体,若不细看,竟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
李长庚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神经。这深更半夜,狂风暴雨将至,这荒郊野岭的雹神祠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老者?他活了六十七年,对李家沟的每一个人都熟得不能再熟,却从来没见过这位老者。
“您是?”李长庚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警惕地问道。
老者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供桌前,目光落在那尊李左车的塑像上,又转头看向李长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依旧威严:“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刚才说的话,可是真心的?真的愿意折自己的阳寿,换一村百姓的平安?”
“句句真心,绝无半分虚言。”李长庚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我活了六十七岁,这辈子值了。可村里的百姓,还要过日子,孩子们还要读书,老人们还要养老,这樱桃林,就是他们的命。只要能护住他们,我折多少年阳寿,都心甘情愿。”
“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老者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他的五脏六腑,“你就不怕,我根本帮不了你,只是拿你寻开心?”
李长庚笑了笑,摇了摇头:“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也不怕别人骗我。就算您帮不了我,我刚才说的话,也是真心的。人活一辈子,不能只想着自己,能护着身边的人,就算是死,也值了。”
老者闻言,点了点头,眼里的威严散去了几分,多了几分赞许。他缓步走到祠门口,望着外面乌云密布的天空,背着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天地有规,阴阳有律,风雨雷电,皆有旨令。此番柘山降雹,乃是天庭玉旨,惩戒此地毁林开山、伤天害理之徒,并非无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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