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萧一直想出国做访问学者，前前后后联系了好几拨，现在总算有个老外愿意接收他，但对方要求梁老师出具推荐信。梁老师倒没直接拒绝，可就是一直拖，说要写也可以，但他必须回来拿下博士学位、再留组读博。裴萧现在正纠结着呢。”
“他这么想走，也不是没原因。李开俊现在盯上他课题了，还特意安排许愿做一个极其相似的方向。裴萧气不过，跑去梁老师那儿告状。事情一闹大，李开俊就把许愿推出来挡枪，说是她积极性不够，才借裴萧的课题‘激励’她。现在实验室里还愿意理李开俊的，恐怕也就许愿一个了，他还这样背刺人家。”
“不只裴萧，李开俊还盯上了季殊妍的课题。她之前刚和校外合作发了一篇论文，里面用的多组学方法跟她现在做的几乎一样。可李开俊一口咬定他只做了代谢，多组学那部分是合作方独立完成的，他完全不知情。季殊妍只能吃哑巴亏，她想不通李开俊是怎么摸清她实验细节的，明明这些只有郑念章知道。”
“李开俊整天盯着别人碗里的，却没料到自己也会被人盯上。上次组会他汇报新课题，谢了一堆人，唯独漏了陈京墨。陈京墨当场就炸了，直接指责他剽窃自己的想法还不认账，两人在组合上打擂台，谁也不让谁。陈京墨还三天两头威逼利诱乔熙跟他合作，弄得乔熙一个头两个大，她本来就已经被梁老师要求每周五晚上单独汇报，快被逼疯了。”
蒋霭阳趁四下无人，一股脑儿将实验室近来的是非暗涌统统倒了出来。说到自己时，他忍不住唉声叹气：“我现在被分到和李开俊一个组，做什么都得经过他同意……组会上他老是挑我刺，处处怼我。这还不算，现在连裴萧也能使唤我做事，他让我和姜阅把宋书逸那个年代堆到现在的所有废弃药品全清进废液缸，氨水呛得人眼睛发辣，味道熏得头疼。”他委屈地耷拉下脸，“你走了，都没人能罩着我了。”
周悫听得有些心疼，轻声劝道：“再熬一熬，等到毕业就好了。这些说到底只是体力活，总好过那些勾心斗角、处处算计的。”
“毕业？”蒋霭阳喃喃重复，这个词对他而言遥远得像下辈子的事。
他进组还不满一年，却早已眼见耳闻这无休无止的明争暗斗和血淋淋的残酷的真相，注意力全集中在这脚下的泥泞中了。虽然他还不曾处于旋涡的中心，他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可每每被波及到，仍然觉得心惊肉跳，生怕哪一天自己也会成为某场新闹剧中的主角。
“你太像我了……可你比我更敏感、更脆弱，这样不好。”周悫太了解蒋霭阳了，他习惯把未来每一天都规划得一丝不苟，害怕任何偏离计划的变故。但在这个实验室，越是执着于掌控，就越容易被现实击垮。
“那我该怎么办？”这句话，蒋霭阳不知道问过自己，问过别人多少次了。
周悫看着他，其实他也不知道答案，最终只能轻声说：“过一天，算一天吧。”
蒋霭阳一直望着周悫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仍然迟迟没有转身。他站在原地，仿佛要将已经老去和消逝的画面重新刻进心里。人流从他身旁不断掠过，透过茫茫人海，他从别人的结局里，恍惚间窥见了自己的宿命。
他暗暗下定决心，要记住眼前的一切经验和教训，谨慎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他相信只要规划得足够周密，应对得足够聪明，未来的路总会平坦一些。
只是他还太年轻，尚未明白个体的努力在宏大的现实结构与命运惯性面前，从来都是沧海一粟。他更不会知道，自己将要经历的苦厄与决绝，绝不亚于眼前人，甚至，还要多得多。
“你把师兄送走了？”关昭和姜阅从化学楼后门出来，正要去吃饭，远远朝他招手。
蒋霭阳点点头：“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姜阅道：“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今天是不是还没去给郑师姐拿样品？等吃完饭回来我们就去吧。”
蒋霭阳叹了口气：“对，差点忘了。唉，又要跑一趟南区，那么远。”
关昭道：“你们不想干就拒绝啊。郑师姐上次问我，我说没空，她后来就没找过我了。”
姜阅也叹气：“我就是张不开这个嘴……而且我都帮李师兄测样了，再拒绝她，总觉得不太好。”
蒋霭阳低声对关昭说：“可能因为你也算是跟裴萧的，他们要避嫌。不像我俩，头上没人罩着。”
“罩什么？”关昭冷笑，“他那个人，心思深得很，还是得靠自己罢。”
姜阅忽然掩着嘴笑起来：“头上没人，手底下倒有人了。刚才研一的新师妹过来了，喊我‘师姐’，我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蒋霭阳也笑：“大惊小怪！林骁然来的时候你不就是师姐了？也是，他见人从不打招呼，根本没说过话。”
关昭坏笑着推他：“不知道新师妹走了没——年轻，好看，不正是你喜欢的类型？赶紧回去看看。”
回实验室的路，蒋霭阳走得格外的慢，他从心底里害怕那个地方。他还没有做好独当一面的准备。来到这座城市以后，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觉得如此孤单和无助。
实验室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吃饭去了。他径直走向窗户边的位置，他梦寐以求的专属于自己的工位，他在这个偌大的实验室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庆幸，还是悲哀。
工位被周悫收拾的很利落，连一丝灰尘也没有，让人都无法联想起它所承载过的岁月痕迹。空旷的桌面上只留下他的一本毕业论文，蒋霭阳心猿意马地翻看，直到停留在致谢那一页。
正午的阳光越来越刺眼，他看得眼睛发酸，伸手拉上了窗帘。房间顷刻沉入一片昏暗。
他的目光落在致谢的最后两行，那纸上分明写着:
细数这五年的枯荣，不过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合上眼，过往的浮沉悲观却都涌上心头。
失去的和得到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刻也不曾忘怀。
（全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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