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开了。
铁皮包铜的大门嘎吱推开,灌进来的不是风——是人。
黑压压从城门口跪到主街尽头。白布挂垛口,红灯笼穿其间。死人的白,活人的红。
夫人!
穿绸衫的胖子膝盖砸青石板,额头磕出闷响。
夫人救了北境——!
声浪一排一排倒下去。
青璃心口被什么扎了一下。
夫人。
谁的?
她后退半步撞上车厢板壁。碧梧攥她袖子的手指全白了。
夜祁骑马立在车队最前,军大衣被风撑满。
战功归全军。都起来。
胖子还跪着:督军,夫人——
她叫冷青璃。
三个字把后面的话全堵死了。
青璃从帘缝看他。侧脸冷硬,目光没往她这边偏一寸。
但那几个字,明明白白替她挡掉了一个她认不出的身份。
她攥紧狐裘领口。
他比她还怕她被绑住。
凭什么?
——
督军府。
管家堆笑迎上来:夫人,主院——
我与督军无婚约。青璃声音淡,另安排。
管家的目光弹向夜祁。
他站在三步外。没表情。下颌绷成一条线。
两秒。
东院。最暖那间。炭加倍,药炉备着。
转身。步子快得像有东西在身后追。
青璃盯着那道背影没入回廊。
不高兴。
但忍了。
这个人忍性极好。她不知道为什么笃定这一点。
——
东院。
门推开,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窗台上一只药炉,底部烧得发黑。桌角压着几张发黄的纸——阵图,画了一半。衣架上挂着件灰蓝披风,肩头磨出一片白。
碧梧走在前面,看见这些东西的瞬间钉在原地。
肩膀在抖。
青璃绕过她,指尖碰上那件披风。布料软,有很淡的草药气。
我的?
以前住这儿?
……嗯。
一个人生活过的壳。壳完好,人空了。
——
书房。
夜祁踢开门。
战后急件堆了半尺高。他没碰。
手翻到最底下那摞旧档。
第一份——
内务令·七十三条修订:东院暖炉每日添炭三次,不得间断。
他的字。他的印。
第二份——
补充条例:凡涉冷氏人员调动,须经督军本人批准。
第三份——
冷家旧宅列为保护建筑,不得拆改。违者军法。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修暖炉的批条。改伙食的手令。三百斤上等药材的签收单,备注栏三个字:东院专用。
全是他写的。
全是为了同一个人。
指节捏白了。
嗓子哑得像锉刀刮铁。
老子以前……到底有多在乎她?
没人答他。满桌子摊着的,是一个男人用公文和军令写成的情书。
他烦躁地拉开抽屉。第三层——手指碰到暗格边缘。
手比脑子快。咔。弹开。
一张泛黄宣纸。展开两尺。
一座园子。
亭台、回廊、花圃。每一株标了位置。
全是昙花。
右下角,他的笔迹。四个字。
给青璃。
掌心那道花纹猛地烫起来。
一整座园子画好了,藏在只有他自己能打开的暗格里。
没送。
不知道为什么没送。
胸腔某个位置像被人拿钝刀剜了一块。疼得他弯下腰,手撑桌沿,另一只手死攥图纸。
门外韩岳的声音隔着木板:督军,东院问冷姑娘的药——
没等问完就接了。
脚步声远去。
他把图纸折好,塞进胸口内袋。
贴心脏那侧。
昙花纹还烫着。
推开门站到廊下。月光落满院子。东院方向,隔三重回廊,一盏灯亮着。
看了很久。
没去。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推那扇门。
——
东院。
青璃坐窗前,指尖描过阵图。
停了。
角落。极小的字。不是她的笔迹。
狂草。力透纸背。
两个字——
小心。
像谁站在她身边,看她画阵图时随手添的。
心跳缺了一拍。
她不知道西院那个男人刚翻空了书房。不知道他胸口揣着画满昙花的图纸。不知道图纸背面写着她的名字。
她只知道——
盯着这两个字,眼眶酸得控制不住。
没道理的酸。像等了某个人一句话,等了太久,久到忘记自己在等什么。
碧梧端药进来。
那个人——青璃没抬头,以前也送过我药?
药勺磕碗沿,叮。
……送过。碧梧声音几乎没了,每天。他自己熬的。
药一口闷尽。苦味翻涌。
她没皱眉。
视线落回那两个字。
不记得他。
但她的手知道——这两个字旁边,曾经有另一个人的体温贴着。
——
深夜。
夜祁仰面躺着,右手举在眼前。
月光里,掌心花纹若隐若现。
从枕下摸出图纸展开。给青璃三个字被月色照得发白。
三重回廊外,东院那盏灯灭了。
右手落下来,无意识摸向腰间。
那个位置,空的。原先挂过什么。
他不记得了。
但手指停在那块空处,反复摩挲。
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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