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突然剧烈晃动,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猛撞。裂缝边缘发出刺眼的白光,像烧化的玻璃一样往下流,空气都被烤得扭曲了。牧燃的手指卡在裂缝里,插进去半寸,一动不动。不是他不想拔出来,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右腿只剩下骨头,左肩空荡荡的,身上的血肉一点点被撕掉,变成灰飞走。可他的意识还在。
他感觉不到疼,也不觉得累,只是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像一根烧完的蜡烛,只剩一点黑灰挂在风里。眼前忽然出现一幅画面——十年前的早上,阳光照在门槛上,很暖。妹妹背着包袱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穿着旧布鞋,辫子松了,一缕头发贴在出汗的额头。而他站在门口,满身伤,左肩没了,右腿只剩骨头,却还是说了那句:“别走。”
可这画面刚出现,就碎了。
像风吹散灰烬,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只有一些模糊的光影闪来闪去,像快灭的火苗。他想抓住那个画面,手却动不了。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连一根手指都要拼命才能不让它松开。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肺早就没了,胸口只有空响。
接着,记忆开始消失。
最先没了的是声音。他记不清妹妹小时候发烧时哼的歌了。只记得她趴在他背上,呼吸发烫,小手抓着他衣服,断断续续地说:“哥……别丢下我。”可这话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好像有人在翻他脑袋,把那些重要的事全扔进黑洞。
然后是画面。雪夜背她走山路的事,变得很远很远。他记得脚陷进雪里,每一步都很吃力,寒风刮脸像刀割。但他忘了为什么要走。大夫在哪?村子在哪?她病得多重?这些以前记得很清楚的事,现在像湿了的字迹,慢慢变淡,最后看不见了。
他开始怀疑:我真的背过她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就像掉了下去。不是身体往下掉,是心里沉了。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自己编的。他真的有个妹妹吗?还是因为活得太惨,脑子坏了,幻想出来的?他咬牙,牙根发酸。可这点疼救不了他。时间倒得太快,光幕里的风越来越急,灰渣打在他身上又弹开。每一粒灰碰到他,都在提醒他——你要散了,你快没了。
比身体散掉更可怕的,是记不住她了。
他看见一个院子,土墙矮屋,外面下着雪。一个小男孩蹲在柴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药。屋里传来咳嗽声。他想进去,脚却迈不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瘦手伸出来接过碗,缩回去。他听见自己说:“喝完睡吧,明天会好。”
这人是谁?
他盯着那只手,拼命想认出来。可画面一闪,换了地方:雨夜里,山体塌方,洪水冲下来。他背着一个人蹚水往前走,脚下打滑,摔倒了。背上的人轻得不像活人,头歪在他肩上。他扶正她,喘着气说:“再忍会儿,前面有灯。”
他是谁?他在救谁?
他已经不知道了。
脑子里像有风吹,把他能记住的东西全都卷走。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松手,必须撑住。可为什么?为了谁?他张嘴想答,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嘴唇裂开,流出的不是血,是灰白色的粉,随风飘走。
这时,眼角瞥见一道影子。
妹妹。
她还在,脸贴着他肩膀,手紧紧抱着他剩下的胳膊。她的嘴在动,像是在说话,可风太大,听不清。他努力看她,可她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她的眼睛本来是浅褐色的,像秋天的落叶,现在颜色在褪,轮廓在化,好像马上就要消失。
他害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忘了她。
如果连她都不记得了,他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凭什么对抗这一切?他想伸手碰她,可左手不在了。右腿撑不住,全靠她和另一个人架着。他只能用眼神看她,可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黑。最后一刻,他甚至想:她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他快死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一个梦?
就在他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一声喊穿了过来。
“哥哥,记住我!”
不是轻轻叫,是拼了命地吼。声音不大,却硬生生穿过乱流,打进他耳朵里。那声音带着哭腔,也有狠劲,好像要把他自己都忘了的名字,重新钉回心里。
他全身一震。
眼睛猛地睁大。
眼前的混乱裂开一条缝。
他看到了。
不是十年前的早晨,也不是雪夜山路,而是更早的时候——夏天,院子里有棵老槐树,知了叫个不停。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光斑。他坐在树下磨柴刀,火星溅到小腿上,烫出红点,他不在乎。妹妹光着脚跑过来,手里拿着两串野果,红红的,一看就很酸。她递给他一串,笑着说:“哥,甜!”
他接过,咬一口,酸得皱眉。她咯咯笑,跳起来拍手。
那一刻,他是哥哥,她是依赖他的人。他是活着的,不是残破的身体,不是时间里的废物。他是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话皱眉又忍不住笑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烬星纪:灰烬为灯,永夜成冕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烬星纪:灰烬为灯,永夜成冕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