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驶离那傅家渡口的第三日。
林尘才觉得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前两日他整个人像是魂飘在躯壳外头,听什么都隔着一层水,看什么都泛着一层灰。
那日吞下去的金蛊,天人境的修为,几乎要把浑身气血蒸没了。
若非有紫气死死护住心脉,这会儿怕是连站都站不稳当。
此刻林尘正盘膝坐在船头,手里是苏昭递过来的中州舆图志。
这中州的格局,说起来倒也简单。
书册开篇便写得明明白白,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大辰立朝六千载,统御八万里,皇权为尊,下设州郡,地方上仰仗世家与宗门协理。
天边云海翻涌,大辰广袤的疆土终于在层层云雾之下一寸一寸地显了真容。
远处隐约可见一条大河蜿蜒东去,两岸城池星罗棋布,散落其间。
林尘缓缓起身,静静地望着那片大陆,目光深远,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声音极轻也格外的谨慎。
苏昭端着一碗参汤走过来,腰弯得很低,步子迈得极小心,生怕惊着这位连姜家老祖都敢劈的主儿。
“宗主,喝点参汤补补气血!”
苏昭躬着身子,双手捧着汤碗,那姿态放得极低极恭顺。
林尘接过碗,目光漫不经心地从苏昭脸上扫过去。
唇角微微扬起,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不会有毒吧?”
苏昭浑身猛地一颤,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一声闷响传来,听着就疼。
“属下岂敢!”
林尘也没看苏昭,随手一丢,将那本中州舆图志扔在苏昭跟前。
书页哗啦啦地被风翻开,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山川城池。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若你还分不清自个儿的身份,首鼠两端,你与离山的情分,便也到头了。”
苏昭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那本舆图志上,肩膀更是发颤,却连抬起头的胆子都没。
“属下……属下绝无二心。”
林尘像是没听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大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苏昭,你可知,就凭你做的事,我杀你十次都绰绰有余,你为何还能活到如今。”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酷刑都更叫苏昭肝胆俱裂。
他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属下不知……是……是宗主慈悲。”
“慈悲?”
林尘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却伸手将苏昭递来的参汤仰头一饮而尽。
“你今日能跪在这里,本是托了徐阳的福,可这种福气用一次,便少一次,我不希望有一天,你脖子上那颗脑袋,是我亲手摘的。”
苏昭跪伏在甲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板。
“宗主,属下忠心不二,天地可鉴呐!”
那声音掷地有声,忠义之气几乎要从字缝里溢出来似得。
林尘静静地听完,却也没有再应声,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远方。
“那你告诉我,现在这艘渡船上那些人,是谁的人?”
林尘这话问的很是平静,就像在说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苏昭的脸瞬间血色尽失,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似得。
“宗主饶命,属下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
林尘直起身,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将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失望与厌烦尽数收敛,藏得干干净净。
“还有多久到渡口?”
苏昭愣了一瞬,拿不准这位到底是什么意思,方才还在问罪,这会儿却忽然问起了路程。
“回宗主的话,再过三个时辰,就能到青冥渡了。”
林尘没应声,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云雾半遮半掩的大地,袍袖轻拂,身形便如一缕淡烟散入云海,转瞬不见踪影。
云舟内另一道流光也相继冲天而起。
只留下这艘云舟,孤零零地破开云浪,继续朝青冥渡的方向驶去。
苏昭独自跪在甲板上,半晌没有起身,不断揣测林尘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个时辰转眼即逝。
云舟拨开最后一层云雾,青冥渡口已近在咫尺。
可云舟尚未停稳,渡口上空便炸开一片刺目的灵光。
数十道人影冲天而起,刹那间将云舟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一身玄金锦袍,面沉如水,那双眼睛里压着滔天的怒火,正是傅家七爷傅云山。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白发老妪,手里拄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龙头拐杖,杖头龙目赤红如血,瞧着就有些瘆人。
余下的全是傅家精锐,最次的也是元婴初期。
光是那股冲天的灵压,便让渡口下方那些准备登船的修士纷纷变色,仓皇逃窜生怕被殃及池鱼。
苏昭站在船头,面色却平静得不像话。
傅云山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整艘云舟,神识铺天盖地地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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