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泼墨楼阁，层层画壁盘绕，淡淡灵光流转，檐角悬挂的灵韵风铃叮叮当当，急促嗡鸣。
风闻馆内各层人影攒动、喧嚣不息，一派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慌乱焦灼，唯有顶层情报中枢听风斋平静无波。
楚绯辞端坐主位，清冷的面容上，早已敛去以往在墨鸣当面显露的几分恭顺，唯有执掌风闻馆大权的沉凝肃然。
案台之上，数枚还残留温热余韵的信息玉符横七竖八散落，源源不断的市井讯息正不断汇总而来。
楼下理卷人奔走往复，脚步声隔着楼板隐隐传来，人人神色惶急，皆是被城内骤然爆发的流言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可听风斋之中，楚绯辞周身灵息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
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案上一枚枚传讯灵符，来自各方堂口上报的讯息，纷纷落入识海。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凤目微垂，飞快梳理着眼下的局面。
方才筹备妥当，正要借风闻馆与州府通路，将墨鸣大破阴冥绝地噩梦幻境的功绩，传向万路州各县镇。
万万未曾料到，市井流言竟抢先一步破土而出。
流言散播极快，起源零散，大多出自贩夫乞丐、乡野行旅之口，追查下去尽是底层人手，根本揪不出幕后真正的操盘源头。
她心中已然隐约有了判断，此事绝非自发而起，背后必定有势力在暗中出钱出力刻意推波助澜。
如今看来，鸣大人所料不差，这套真假颠倒的说辞，必然与逆命会脱不开干系。
可究竟是谁在协助逆命会暗中散播，一时间又探查不到半分蛛丝马迹。
楚绯辞黛眉微微蹙起，识海之中掠过昨晚宴席上与墨鸣一行人商议协定的对策。
玄机城内几大舆论势力之中，唯有采风堂可与风闻馆分庭抗礼。
至于其余几家纵然有胆子接下这般风险差事，也没有这般铺展全境的地下人手网络。
鸣大人防患于未然，早就料到花弄影会为了稳住采风堂的地位与丰厚利益，接下逆命会的买卖。
尽管众人推断的八九不离十，可眼下没有实证，着实无法发难。
花弄影行事素来圆滑，向来喜欢躲在暗处渔利，明面上绝对抓不到半分把柄。
好在风闻馆依照鸣大人下达的赦令先发制人，历经一整夜将众人过往轶事撰辑大半，先一步刊发出噩梦幻境功绩，占据舆论正统高地。
文书纪事、人证笔录、绝地之内留存的影像记录一应俱全，只待州府印鉴批复，便可借着官方渠道，铺遍万路州的每一处城邑乡野。
市井流言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纵然如野火燎原般蔓延，也断然无法让全州百姓先入为主。
眼下官府那边已然介入，倒是抓了几个散播谣言的闲散百姓。
可这群人皆是一问三不知。
唯一有些用处的讯息，便是他们皆遭受不同陌生人以钱财利诱行事。
只要接下散播流言的差事，便可立即得到二两银子。
倘若差事办得达标，事后还会再得到三两银子。
整整五两银子的酬劳，寻常凡俗百姓累死累活一年之久也不见得能积攒下来，足够这群人挥霍数月之久。
财帛动人心，何况仅仅是动动嘴皮子，便可轻松得手。
只是众人也皆清楚，若想达到差事标准，凭他们那点本事段断然无法完成。
纵然有人侥幸达标，也无法再得到余下三两银子。
这般拆分结算、层层挂钩的利诱手段，精准拿捏了市井底层贪小利、博侥幸的心思，分寸拿捏得极致刁钻。
也正因如此，全城无数底层闲汉、流民乞丐纷纷趋之若鹜，甘愿成为流言传播的棋子。
楚绯辞眼底寒意更甚，眸光徐徐扫过堂下众黑衣执事，最终落在对面采风堂顶层。
寻常势力造势，只会一次性重金托付，绝不会耗费心力设计这般精细的分层赏格。
唯有深耕市井舆论数十年、深谙底层人心、擅长暗地操盘的采风堂，才能想出如此周密的法子。
不经手、不露面、不留痕，只用散碎银钱撬动满城口舌，把风险尽数剥离，将热度牢牢攥在手中。
一切线索尽数断在底层流民之处，任凭官府衙役如何排查拷问，终究是徒劳无功。
采风堂此番「撒银传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借万民之口行抹黑之事，以市井百姓藏幕后杀机，干干净净摘出自身，任凭风浪四起，她花弄影自稳坐高台坐收渔利。
楚绯辞眸光冷冽，心中已然彻底敲定幕后主使。
只是无凭无据，朝堂规制、舆论规矩皆缚住手脚，让她无法正面追责发难。
既然无法溯源抓人，便不必执着揪出幕后黑手。
她执掌风闻馆，掌的是万路州正统纪事，守的是世间公道声量。
堂下黑衣执事心底愈发焦急，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馆主，流言愈演愈烈，再这般放任下去，只怕民心偏移。
官府那头可否调动城防军，将一批散播最盛之人统统镇压，以儆效尤，遏制流言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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