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个菜,碗挨着碗,盘子摞盘子,摆不下的叠在旁边,有人站着等位置。
二女婿端着一个木碗走过来,是一碗炒豌豆尖,绿得发亮。“嬢嬢,吃饭了。”
红梅应了一声,走到桌边。
大嫂拉着红梅坐到主位。红梅说坐哪儿都一样。大嫂按着她肩膀坐下。“你离家这么多年,这顿饭就是给你接风的。你不坐主位,谁坐?”
常松站在院子边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两张长桌,四十多个碗碟,二十多口人进进出出。这么大阵仗,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有人端着汤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侧身让了一下。他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脚抬起来又放下了。手心全是汗,往裤腿上蹭了一下。
大女婿走过来。“姑爹,坐,不用帮忙,都齐了。”
二女婿搬过来一把椅子,放在红梅旁边。“姑爹,坐这儿。”
“周也,还不走?”
同学从走廊那头探过身。
周也从实验台前直起身。黑色薄款防晒衣,拉链拉到胸口,里面一件烟灰色圆领T恤。黑色束脚工装裤,裤脚收在马丁靴里。他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拎起黑色斜挎包搭在肩上。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不是英子。是实验室群里有人在问数据。他把手机塞回去,没回。
想她了。
对话框里那条“在干嘛”还停在那里,她没回。他看了两秒,把屏幕按灭。早知道跟她去云南了。可没结婚,跟过去算怎么回事?她住她舅妈家,他算哪门子亲戚?
“姑爹,这是我家远房亲戚。”大女婿指了指旁边坐着的男孩。“阿木。”
常松笑着点了下头。
院子里坐满了人。大嫂的两个女儿和女婿,大嫂的儿子在县城读初中,今天特意请假给嬢嬢接风,坐在他妈妈旁边。还有几个远房亲戚,大人小孩加起来二十多口。椅子不够,有人站着吃。
红梅两口子站起来。两人都端着酒碗,转了一圈。她敬了大嫂,敬了两个侄女和侄女婿,敬了远房亲戚。每敬一个,说一句“谢谢”。有的说彝语,有的说普通话,对方笑着接了。
英子跟着他们后面,端着一碗饮料,敬了一圈。每敬一个,红梅就说“这是我女儿”,英子就顺着礼数挨个问好,见年长的喊大爹、大妈、阿叔、阿婶,同辈便轻声唤阿哥、阿姐,礼数周全又乖巧。都是石林本地彝家叫法。
大嫂的小儿子坐在角落里扒饭,英子走过去,端着饮料。“阿弟好。”小男孩脸红了,低头嗯了一声。
小年在桌子底下钻了一圈,手里攥着一块坨坨肉,肉汁糊了满手。
大嫂站起来,端着一碗酒,走到院子中间。“今天阿妹回来了,我心里高兴。”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溢出来一点,用袖子擦了一下。“当年她走的时候,我们都没有能力,顾不上她。现在她回来了,我们这个家,总算齐了。”
说到“齐了”,她嗓子哽了一下,眼泪掉下来。“她哥也不在了,阿爸阿妈也不在了,两个姐姐也不在了……要是他们还在,该多高兴啊。”
红梅端着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酒喝完了。酒烈,呛得她咳了两声。英子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红梅坐在椅子上。小年跑过来,趴在她腿上,仰着脸看她。“妈妈,你看宝宝。”他张开嘴,舌头上染了一层紫红色,是刚才偷吃凉拌折耳根时蘸的辣椒油。
红梅笑了,用纸巾帮他擦了一下嘴角。
英子从厨房端出一盘西瓜,放在桌上。她走到红梅身边,蹲下来,头靠在红梅膝盖上。“妈,你今天真好看。”
红梅摸了一下她的头。“你也好看。”
大女婿从屋里搬出一臂长的连体竹筒酒具,通体是原色竹材,筒身一体成型,一共五节连在一起,顶端削成斜面。是石林彝族高山流水专用酒具。二女婿拎着一壶酒,站到台阶上。
大女儿站在红梅和常松面前,把竹筒斜着举起来,筒口对着二人跟前的木碗。
二女婿把壶嘴对准竹筒的最高处。酒从壶嘴流出来,顺着竹筒往下淌,经过竹节,一级一级往下流。
旁人拍掌打鼓、敲碗助兴,伴着热闹节奏。大女儿开始唱,旁边的人跟着哼。
“阿表哥哎——倒酒喝!
阿表妹哎——端酒杯!
高山流水嗨——情意长!
干了这杯酒——喜洋洋!
阿老表哎——满上酒!
阿阿妹哎——莫推托!
高山流水嗨——酒不断!
你不喝呀——是嫌我!”
红梅端起碗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第三口咽下去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嘴角,和酒混在一起。
那酒从天而降,流过竹节,流过命运的每一个拐点。也流过从云南卷走的路。
只是当年是逆流,今天是顺流。逆流的时候,她哭不出声;顺流的时候,眼泪反而下来了。人啊,受得了刀山火海,受不了故人递来的一碗酒。
人这一生,总有回不去的故乡,忘不掉的人,喝不够的酒。但只要还有人在等你,走再远,都不算流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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