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的暑假,来得比想象中快。
淮南的七月,舜耕小街像是被人从蒸笼里端出来的。梧桐树的叶子耷拉着,边缘卷成皱巴巴的一团。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脚底好像都会陷进去一丁点。
街两边的铺子换了三分之一的招牌。去年卖炒货的那间,现在挂着“盱眙龙虾”的灯箱,红底白字,白天也亮着。东边是“淮南牛肉汤”,再隔壁是“老谢烧烤”,炭火味从中午就开始飘。还有一家新开的徽菜馆,门头装得气派,黑底金字的匾额,“醉徽州”三个字,听说是请书法家写的。
隔壁“客再来”也换了新灯箱。
胡老板站在门口,圆领短袖勒着肚子,汗珠子顺着后脖颈往下淌。他冲街上喊:“嘿——嘿,进来吃啊!好吃不贵,吃完还想睡——老婆不查岗,梦里还有味!”
喊了一中午,嗓子都劈了,一个进去的都没有。
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啪”,一条灰抹布搭在他肩膀上。他那胖媳妇从店里探出半个身子:“我他妈在后厨忙得裤衩都湿透了!你还在外面发浪!给老娘滚进来!”
“小森,这段时间天热,辛苦了啊。”
红梅把一块排骨夹到杜森碗里,袖子上的淡紫色碎花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她从云南回来后,头发不怎么卷了——也不知是水土的事,还是心里的事。蓬蓬松松堆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松松挽住,鬓角垂几缕碎发。
杜森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筷子搁下:“舅妈,没有。挺好的。”
他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领口松垮垮的,袖子卷到肩膀上,肩膀比去年宽了不少,抬手擦汗时手臂上还沾着灶台的油烟气。
小年从凳子上滑下来,光着脚丫子踩在地砖上。他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背带裤是英子从北京给买的,胸前绣着一只吐舌头的小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小短袖衬衫,领口系着一个深蓝色的小丝绒蝴蝶结。背带有一边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没管,绕着桌子跑了一圈,又跑回来,扒着桌沿踮起脚,下巴刚好够到桌面。
“宝宝饿。”他说。
英子伸手把他滑下来的背带挂回去,手指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她今天扎了丸子头,碎发在耳鬓边卷成小圈。粉色的短袖塞进背带裤里,背带裤的裤腿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脚踝,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成蝴蝶结。
幸福面馆也变了。
前厅那台用了几年的旧柜机拆了,换了一台新的,白色的,立在墙角,声音比以前小得多。冷气从出风口送出来,吹得门口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晃。
店里的墙纸换了。原来是浅米色的,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的灰。现在是暖黄色,带着很细的暗纹,远看看不出来,凑近了才瞧见是一簇一簇的竹叶。收银台后面的那面墙上,挂了三个木框,里面压着干花,紫色和白色的,大嫂上个月从云南寄来的。
窗台上摆了两盆龟背竹,叶子有巴掌大,裂口深,绿得发亮。柜台角落还有一盆金边吊兰,垂下来的枝条上有白色的小花,米粒大小。
中午最忙的那一阵刚过去。
墙上的钟指向一点二十。最后一批客人走了,桌上还摞着没来得及收的碗。
常莹端着一碗饭,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上。她扒了两口,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红梅坐在她对面,小年坐在红梅旁边的凳子上。英子坐在小年另一边,手边放着一瓶可乐,还没喝,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杜森坐在桌子最外头,挨着常莹。
红梅用筷子夹了一截茄子,放到小年碗里,小年伸手去抓,被她轻轻按住手背。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杜森脸上:“后面那个排气扇,我让你刘伯伯换了新的。你干活的时候打开,能好一点。”
杜森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他又端起碗,把面汤也喝了,碗底朝天。
常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到杜森碗里,杜森看了一眼,没推,夹起来吃了。
常莹又扒了一口饭,忽然抬起头:“对了,红梅,你问了常松没有?都走了两个月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红梅正在给小年擦嘴,手没停:“这次跑的是远航。没有半年都回不来。怎么?想你弟啦?还是我虐待你了?”
常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皱纹堆起来:“那倒没有虐待我。你也不敢虐待我呀。我是这个家的姑奶奶。”
英子在旁边笑出声,侧过脸看常莹:“对对对,你是姑奶奶,你是姑奶奶。”
常莹得意地扬了一下下巴,夹了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
英子端起那杯冰可乐开喝了一口,放下,转向红梅:“妈,我晚上不回来吃了。”
红梅看她:“又要出去?”
“跟周也他们聚一下,张军,王强,都在。”英子的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水珠被抹掉,又凝出来,“晚上别等我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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