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愣了一愣,脸色暗了半拍,把调料瓶转了半圈:“哎,过去的事不讲了。不是人过的,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反正大玲她婆婆没少帮我搭把手,就当还她婆婆的情。大玲那个人也不坏,讲实话,就是心思重。我就烦她心思重。她不像你,有什么讲什么。”
张姐一听,嘴角绷了半天没绷住,端茶杯的手翘起一根兰花指,下巴往红梅那边一扬,眼珠子往她脸上定了两秒,心里那叫一个舒坦:算你识相,还没瞎透。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脆响:“现在知道你姐我是好人了吧。”又补了一句,“大玲算什么东西。我才是你亲姊妹。”
“对对对,你是我的亲姊妹。”红梅也笑了,拿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张姐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了嗓子:“红梅,你念她的情,我懂。可我也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非把她弄进来?雇一个人干不行吗?把她搞进来——我想起来了,是英子提的,对吧?当初是你家那个傻丫头提的建议让她来。我说这个英子呀,真是傻,还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妈开店做生意,你当是开慈善堂呢?”
她把椅子又往前挪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了:“红梅,有件事我今天必须跟你讲——你知道她勾引过你家常松吗?我可是亲眼看见的,上回常松来新店送东西,她在后厨门口跟他说话,那身子都快贴上门框了。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对她掏心掏肺,她对你老公掏什么呢你知不知道。”
红梅脸上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这个不用你讲,我心里有数。她不敢。”
“她不敢?你倒是心大。”张姐嘴撇到一边,端起凉白开又灌了一口,“你家那个常松,你就这么放心?”
“我自己的男人,我了解。”红梅看着张姐,“男人动点心思也正常,他又不是庙里的菩萨。只要不过火,就当清风拂面。”
红梅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不怕。一个女人不怕,不是因为她信男人,是因为她信自己——信自己离了谁也活得下去。婚姻里所有的体面,说到底,都是用底气管着的。没底气,清风就是飓风;有底气,飓风也不过是清风。
张姐端着水杯愣了一拍,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个大圈,心里骂了一句:还清风拂面——你家出个北大生就是不一样,你一个大老粗讲话都文绉绉的。你当你是观音菩萨,清风拂面,回头拂到床上我看你还怎么清风。嘴上却换了个调子:“是是是,你是念过书的人,我说不过你。”
“不是念书的事。”红梅抬起眼看着张姐,“我跟常松是结了婚的,结婚就有责任在里面。感情是一方面,责任是另一面。他不敢。就算他敢——又怎么样?英子我供出来了,小年没两年也上小学了。我自己有生意干着,不靠他养。以前我们那么困难的时候,他说让我在家带孩子,你看我什么时候在家待过?他是个男人,养家出钱是应该的,但我得有本事挣钱,谁都靠不住。”
张姐嘴一撇,拿眼珠子上下扫了红梅一圈:“你是不靠他养,你靠他别的呢——你家常松那身板,人高马大的。”
红梅没接话。
张姐凑近半寸,嗓门压下去,嘴角那个弧度却上来了:“不像我,我他妈的守活寡。你刘哥,他妈的上床跟上来访似的——坐一会儿就走,屁都不放一个。不是不硬,是根本不着急硬。我要不催他,他能在那儿坐到天亮。”
红梅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中年女人做爱,做的是安全感。年轻时要高潮,老了要拥抱,中间那几年,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睡个好觉。 她已经过了什么都想要的年纪了,现在只想把店开好,把小年带大,晚上能一觉睡到天亮就知足了。
张姐又叹了口气:“床上他不行,床下我得干啊——你刘哥,一个大学生被迫下岗,我要不干,一家子喝西北风。我肯定要累到死。上有老下有小,小雅天天不见人影,参加工作了也不回来,过年回来打个转就走了。小峰倒是回来了,带着老婆孩子去焦岗湖,到现在不回来。家里我扫了三天三夜,院子外头我全给他收拾得干干净净,人家就是不住,出去住宾馆。我省那点钱给谁省?省了也没人说你好。”
“你省给谁?你省给你自己看。”红梅看着她,“你那脾气也该改改,嘴上不饶人,手上又舍不得。人家领你情才怪。”
“我改什么改,改不了了。”张姐摆摆手,扭头往收银台那边看了一眼,“老刘!你倒是会躲清闲——小年骑你脖子上你都不吭声?”
老刘坐在收银台后面,缩着脖子,小年正骑在他腿上,拿那辆奥特曼卡车在他头顶上推来推去,嘴里嘟嘟嘟地配着音。老刘那几根横着梳过来的头发早就被碾得乱七八糟,竖也不是横也不是,他也不敢动,只抬起眼皮看了张姐一眼:“你们姊妹俩说话,我插什么嘴。”
“你倒是想插,你插得进来吗。”张姐嘴一撇,转过身来又端起水杯,“就这么熬吧。熬死,当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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