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有这些惊世骇俗之理。”他走回案后，重新拿起那份条陈，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着，“三十人……规模限定，仅为‘旁听’，不授经义，不涉及科举，一切费用由兵器厂兼营民用之盈余支应……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停止！”
“下官，遵命。”小满深深一揖。
消息传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朝堂之上，物议沸腾自不待言，但有了徐阶的默许乃至隐约的维护，加之皇帝对此事不置可否（或许在他眼中，这依旧是“灵虚子”鼓捣的某种新奇“实验”），反对的声浪虽大，却未能阻止事情的推进。
而在民间，尤其是在那些消息灵通的京畿农户和工匠圈子里，这消息引发的震动，更是翻天覆地。官办学堂，招收他们这些泥腿子、手艺人的孩子？还不考八股，只学能用的算学和手艺？天上掉馅饼了？！
遴选之日，京西兵器厂外，人山人海。父母领着孩子，从四面八方赶来，脸上带着忐忑、期盼，以及一丝不敢相信的恍惚。他们中有的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却能在泥地上用树枝飞快地计算出家里几亩地的收成；有的年纪小小，已能帮着父亲打制铁器，对力道、火候有着惊人的直觉。
小满亲自参与了遴选。他没有考校四书五章，而是设置了几道极其实用的题目：估算一堆粮食的重量；用给定的木条和绳索，搭建一个能承重的小结构；甚至只是观察一个简单的水流装置，说出其运作的缘由。
他挑选的，是那种隐藏在质朴外表下的、对世间万物运行规律有着本能好奇和探究欲望的灵性。
最终，三十个孩子被选中。他们中有老农之子，手指粗糙却对数字敏感；有小木匠的徒弟，眼神灵动，摆弄起榫卯来无师自通；也有城里豆腐坊家的娃，整日看着石磨转动，对力与运动有着模糊的感知。
开学第一天，这些穿着粗布衣裳、脚上甚至还沾着泥点的孩子，怯生生地站在格物学堂明亮（相对他们的家而言）的屋子里，看着那巨大的黑板，整齐的桌凳，以及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圆规、矩尺、杠杆模型，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学堂里原有的、那些工匠或军户出身的“正式生”们，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新来的“旁听生”，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小满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这泾渭分明却又奇妙共处的一幕，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却充满可能性的脸庞。
“今日，你们坐在这里，并非因为你们的父辈是官是民，是富是贫。”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力量，传入每个孩子耳中，“只因你们被选中，来学习这天地万物运行的‘道理’。”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下一个简单的杠杆：“这，可以用来撬动巨石，也可以用来理解为何用巧劲能省力。这，就是格物之学。它不挑人，只认‘理’。”
“从今日起，你们要学的，是如何用手中的算盘，丈量田亩，计算收成；是如何用脑中的思路，改进工具，让劳作更省力；是如何看懂，为何官家造的新犁，比旧的好用。”
他的话语，没有高深的奥义，只有最朴素的实用和引导。台下，那些平民孩子的眼神，从最初的惶恐，渐渐变得专注，继而亮起了一种名为“希望”和“求知”的光芒。
课堂之外，风雨依旧。质疑、嘲讽、乃至恶意的诅咒，从未停歇。但在这间小小的学堂里，一颗颗不同的种子，已经被埋下。它们或许微弱，却蕴含着打破千年壁垒、重塑“常识”的力量。
小满知道，这条路注定漫长而崎岖。但他坚信，当这些孩子长大后，能用数学计算田亩，能用物理改进水车，能理解火器为何能御敌于国门之外时，他们对于这个国家的认知与忠诚，将远比那些只知盲目顺从或被动承受的民众，更加坚实，更加可靠。
这，才是真正巩固国本的“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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