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码头上停了很久,司机站在车门边等着。
慕容宸上了车,陈九斤跟着上了车,紫鸢站在车门外。陈九斤看了她一眼,“车上坐不下这么多人,你坐后面的车。”
紫鸢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退后两步,转身朝后面的马车走去。
车门关上了。轿车启动,引擎声低沉的,轮胎碾过码头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慕容宸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
陈九斤也望着窗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驶上官道,松江府的城墙从车窗外掠过去。
河边的垂柳在风中摇摆,田里的稻子已经割完了,只剩下齐腰高的茬子。有人在田里烧秸秆,烟从田垄上升起来,被风吹散。
轿车在官道上行驶,后面的车一辆跟着一辆,把尘土扬得满天飞。
苏州的行宫在城北,依山而建,门前是一条青石板路。
轿车停在行宫门口。司机拉开车门,陈九斤和慕容宸下了车。
紫鸢从后面的马车里跳下来,快步跟在身后。
太监和宫女们站在行宫门口。侍卫持刀肃立。
苏州的行宫是上一任太后苏氏所建,落成于四十年前。
苏氏被陈九斤关押后,行宫便空了下来,只留几个太监宫女看守洒扫。慕容宸这次南巡,便选了此处下榻。
行宫占地极广,依山而建,门前两株银杏树已有合抱之粗,据说是苏氏手植。
进了大门是三进院落,前院住侍卫和随从,中院是议事厅和书房,后院才是寝殿。
亭台楼阁,假山回廊,一步一景。墙角种着几竿翠竹,廊下摆着几盆兰花。
陈九斤跟着慕容宸穿过中院,绕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比前头更精致。正中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四面有廊。
楼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听雨轩”三个字,字迹娟秀,是苏氏亲笔。
楼下是一方池塘,池中有锦鲤,池边种着垂柳,柳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慕容宸在听雨轩一楼的大厅里设了晚宴。没有外人,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太监们把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摆在紫檀木的长桌上,便退了出去。
宫女们站在门口,低着头,等着传唤。
第一道是松鼠鳜鱼,苏州最负盛名的传统名菜。
鳜鱼经花刀、拍粉、油炸后蓬松如松鼠茸尾,浇上滚烫的茄汁卤,吱吱作响,形声俱备。
这道菜据说是洪隆皇帝下江南时在苏州品尝后,见其形似松鼠而赐名,此后便成了苏州宴席上的压轴大菜。
陈九斤夹了一筷子,鱼肉外酥里嫩,酸甜适口,一口下去,嚼了两下,筷子便停不住。
第二道是碧螺虾仁,以太湖流域的活河虾与洞庭东、西山的碧螺春茶烹制而成,虾仁晶莹剔透,茶香清雅,入口鲜甜爽滑,尽显苏帮菜雅致的精髓。
第三道是响油鳝糊,鳝丝鲜嫩,蒜香浓郁。热油浇上去嗞嗞作响,整道菜的精华便在这声响之中。
太湖莼菜银鱼羹,莼菜滑嫩,银鱼鲜美。
“莼鲈之思”的典故流传千古,西晋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思念家乡吴中的莼菜羹、鲈鱼脍,遂辞官归乡。
古人的乡愁是辞官归去,他的乡愁,是走了两年才终于回来。
糖粥是最后上的,赤豆沙和白米粥各半碗,吃的时候搅在一起。这是他到青萍县当县令之后最爱吃的一道小吃。
那时候下衙晚了,路边摊上买一碗糖粥,蹲在路边吃完了,擦擦嘴,回家。
慕容宸只喝了几口莼菜羹,便放下了勺子,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专心,一口接一口,像饿了很久,又像是在品味道。
她给他添茶,看着他的筷子在盘子里夹来夹去。
“好吃。”陈九斤连连称赞。
慕容宸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两年,大胤的变化很大。”慕容宸端起茶盏,“你走后,青萍府的兵工厂又扩建了。沈工带着工匠们造出了新式火炮,比西洋人的线膛炮射程远,精度高,炮弹也比西洋人的大。江南造船厂那边,林语彤走之前留下了图纸,工匠们照着图纸造了两艘铁甲舰,比西洋人的小一些,但火力更猛。工部把青萍县的路修到了京城,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全是水泥路,汽车、马车跑起来又快又稳。”
陈九斤说承稷呢。慕容宸说承稷很乖,读书很用功,已经会背《千字文》了,天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朝堂上的事,你不用操心。”慕容宸的声音很平静,“那些老臣都被我压住了。你虽不在,但你留下的那套监察体系让他们不敢翻天。”
“宸儿。”陈九斤亲昵的叫她。
慕容宸的脸微微一红。
陈九斤屏退左右。
宫女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陈九斤伸出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慕容宸脸埋在他胸口。
“这两年,辛苦你了。”陈九斤说。
慕容宸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你不在,我一个人撑了两年。承稷还小,政务之事我不怕,我只是担心你。”
陈九斤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夜已经深了。听雨轩一楼的灯还亮着。
慕容宸走到门口拉开门,宫女还跪在廊下。
“来人。”慕容宸说。
两个宫女从廊下站起来,低着头走进来。
“备热水。”慕容宸的声音很轻,“本宫要沐浴。”
宫女们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慕容宸转过身看着陈九斤。
“你也去洗洗。一身海腥味。”她说。
宫女们很快回来了,有人提着热水,有人捧着布巾和皂角,有人端着一盏熏香,鱼贯走进内室。
后院的寝殿比前厅更精致。
慕容宸走进去的时候,宫女们已经把热水备好了。
水汽氤氲,弥漫着皂角和玫瑰的香气。屋内正中是一座汉白玉砌成的浴池,池水清可见底,温热的水面上飘着几片玫瑰花瓣。
池沿铺着锦缎,锦缎上搁着两盏烛台,烛火在雾气中摇曳,把整间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这池子太宽敞了,足可容纳两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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