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平江以西百里的河谷地带,第一特遣分队沿河道北岸向西推进了三天。路越来越窄,从永明港周边的硬化路,变成了碎石夯土筑成的道路,最后变成了被野草覆盖的土径,草茎从路面两侧向中间合拢,中间只剩两道车辙压出来的浅槽。车队在那些草根盘结的地面上碾过去,四轮马车的轮毂发出持续不断的嘎吱声,那声音在两侧的缓坡之间来回荡着,像什么东西在反复地拉扯一块旧布,拉过来又弹回去,弹回去又拉过来。
越往西走,沿河两岸的村落就越密。那些村落和汉人的不同——几顶兽皮缝的帐篷散落在河岸平地上,旁边支着晒鱼的木架,架子用三根长木棍搭成三角,横杆上挂过鱼的痕迹还在,细麻绳勒进木纹里,留下一道一道的浅槽。大部分村落已经空了,人退进了更远处的林子里。帐篷还立着,但门帘垂着没有束起来,风从缝隙里灌进去,把帘布内侧吹得微微鼓起又瘪下去。偶尔有人在那些帐篷之间走动,远远地站在高处望,不靠近,也不逃跑,只是看。有一回,一支箭从东侧的林缘射出来,落在车队前方约二十步的地面上。箭杆斜插在土里,尾羽还在颤,羽根处有一小片血迹——箭是匆忙射的,没来得及擦干净。队伍没有停,继续朝前走。冷锋骑在队伍侧翼的一匹马上,朝那支箭的方向看了一眼。骨制的箭头在日头下泛着微黄的光,尖端缺了一小角。
当晚宿营,冷锋和杨少卿在路边一顶帐篷里摊开了地图。地图是拼接的,纸面泛着被反复折叠后的细碎折痕。沿着速平江的走向画了许多小圈,墨色有深有浅,浅的是第一次标记,深的后来又描过。每一圈都是发现过部落活动的位置,越往西越密,到地图边缘的时候已经连成了一片,像一串挤在一起的果核,挤到纸张的折痕处才被截断。两个人蹲在地图两侧,火塘的火光把纸面照得明暗起伏,那些铅笔画出的线条在火光里时而清晰时而隐没,像水面下浮动的草茎。
“我们这么一路推过去——”冷锋从挎包里掏出一支用来写电文及绘图的铅笔,点了点地图,“他们是散的,打完就跑,跑完再聚,很难抓。”
杨少卿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些最密集的圈区划了一条线,从上游偏南的位置一直划到偏北,中间有一处停顿,是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朝前推。
“他们过冬要粮食,这个时候再不打,冬天就饿死。”
冷锋用铅笔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仿佛象征结束的句号——
“那就给他们一个不得不打的——”
“——理由?!”
默然一瞬后,二人相视一笑。
——
使犬部的营帐扎在速平江上游一片开阔谷地的边缘。帐布是兽皮拼缝的,棕色、灰褐、深灰色的皮块交错着用筋线缝合,撑在粗木杆上,顶部的开口用一块圆形皮盖罩着,留了半圈缝隙出烟。帐内正中央的火塘里烧着干柴,烟从顶部的开口散出去,在暮色里斜斜地升着。火光在四面兽皮壁上泛着暗沉的暖色,皮面的毛茬在热流中微微颤动。
斡霍罕坐在火塘侧面的熊皮垫子上。他的脸比一般通古斯人更宽一些,颧骨高耸,下颌的肌肉把皮肤绷出两道斜的深纹,纹路从嘴角两侧延伸向下颌底端,像被什么钝器划出来的。两只耳朵上各挂一只铜环,环面磨得光滑发亮,火光映上去时在环的内侧游走着。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已经长圆了,皮肉收成一道浅色的疤。面前的地面上摊着一块兽皮,皮面用烧过的细柴画了几道粗糙的线,是他手下人从南边带回来的消息。
瓦尔喀部的头人坐在火塘另一侧。他是个瘦长的中年人,肩头披一件鱼皮短褂,短褂的下摆被火燎过,缺了一角,露出里面暗褐色的内衬。窝集部的头人年轻些,头发在头顶扎了一束,插着一根鹰的翅羽,羽毛根部还带着一小截没有剔干净的骨管。两人各自带了三四个随从,蹲在他们身后。
斡霍罕指着兽皮上那几条烧画的线开口:“南人的大车队,二十辆,每辆都装满了。从永明城那边来,往西走,走得很慢。”
他说完停了一下。
火塘里的柴烧到一半塌了,火星溅出来落在灰烬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鹰羽头人问:“有多少兵?”
斡霍罕说:“守着车队的兵不到一百人。骑兵在更后面,隔着一整天的路。”
他把“一整天”三个字咬得比别的字清楚一些。鹰羽头人没有说话,目光从兽皮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原处,手指在膝盖上捻了一下,捻了一下又松开。
瓦尔喀头人用一只手撑着地面换了个姿势:“二十个大车的东西吃下去,冬天的日子就好过了。”
斡霍罕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兽皮上那些烧画的线,左手缺了半截手指的指根在兽皮边沿蹭了一下,把蹭起来的皮屑用拇指抹掉了。然后他开了口:“明天出兵。多叫些人。一千以上,南人的百人队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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