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长安县大牢。
阴暗潮湿的甬道中，火把跳跃着昏黄的光，映照出栅栏后一张张麻木或惊恐的脸。最深处的两间相邻牢房内，李石和赵大牛分别被关押着。两人身上都带着些轻伤，是之前反抗和被差役锁拿时留下的，衣衫褴褛，脸上犹有愤懑与不屈，但眼中也难免有一丝陷入绝境的茫然与绝望。
“咣当——”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刺耳。脚步声响起，几名狱卒簇拥着两人走了进来。前面一人身着青衫，面容清秀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正是耿毅。他身旁跟着一名身着玄色劲装、按刀而立的亲卫统领，神色冷峻。
“打开牢门。”耿毅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狱卒头目显然已得了上司的紧急吩咐（长安县令接到大司马手令，吓得魂不附体，严令配合），虽然不认识耿毅，但认得那亲卫的服饰和腰间令牌，不敢怠慢，连忙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了关押李石和赵大牛的牢门。
“耿兄！” “耿毅！” 李石和赵大牛见到来人，又惊又喜，挣扎着站起身。
“莫要多说，先出来。”耿毅上前，目光快速扫过两人，见他们虽然狼狈，但精神尚可，也无重伤迹象，心中稍定。他转身对狱卒头目道：“此二人我带走了。相关案卷，暂时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县令那里，我自会说明。”
“是，是，小的明白。”狱卒头目点头哈腰，哪敢有半个不字。
耿毅示意亲卫搀扶住身体较弱的李石，自己则扶住赵大牛，低声道：“先离开这里，回去再说。”
一行人迅速离开了阴森的大牢。直到走出县衙后门，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子，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马车，李石和赵大牛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紧紧抓住耿毅的手臂，声音哽咽：
“耿兄，多谢！多谢你救我们出来！若不是你，我们……”
“同窗之间，何须言谢。”耿毅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正色道，“此事分明是有人陷害你们。我兄长已知此事，命我彻查。你们需将当日之事，再细细说与我听，尤其是那些蒙面人的样貌、口音，还有差役来时，领头的是谁，说了些什么，拿了哪些东西做‘物证’？”
提到正事，李石和赵大牛也强打精神，压下心中后怕，再次将经过详细叙述，比对其母、其祖所言，补充了许多细节。李石提到，领头抓他的差役班头姓刘，左颊有颗黑痣，态度蛮横，一口咬定他“偷盗大学藏书”、“持械拒捕伤人”，还特意“清点”了他屋中那些算学书和笔记，说是赃物。赵大牛则说，抓他的差役中，有个姓王的，身材矮胖，眼神闪烁，曾低声嘀咕“卫公子交代的事……”，被他隐约听到。
“刘班头？王姓差役？卫公子？”耿毅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对身旁的亲卫统领道，“立刻查，长安县衙快班中，是否有左颊有黑痣的刘姓班头，以及一个身材矮胖、姓王的差役。还有，查清‘卫公子’与这二人的关系，尤其是近来有无银钱往来、异常接触。”
“是！”亲卫统领记下，立刻招来一名手下，低声吩咐几句，那人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耿毅又对李石、赵大牛道：“你们先随我回府，暂作安顿，也安全些。此事未查明之前，恐还有危险。”
将二人安顿在车骑将军府一处僻静客房，并派了可靠仆役照料后，耿毅也顾不上休息，与亲卫统领一起，开始连夜梳理线索、调阅卷宗（通过耿武手令，从长安县令处调来相关报案记录和初步“审讯”口供，虽然简陋且明显偏向“苦主”）。
天将破晓时，派去调查的亲卫回报。
“二公子，查到了。长安县快班班头刘三，左颊有痣，人称‘刘黑子’，正是昨日带队抓李石之人。另一差役王五，身材矮胖，也在抓捕赵大牛的队伍中。此二人平日口碑不佳，常有勒索乡里、替人平事之嫌。经查，三日前，也就是月考放榜次日，刘三和王五的家中，都多了一笔不明来历的银钱，各有二十两之多。而给他们送钱的中间人，是一个在城西开赌坊的泼皮，名叫侯三。”
“侯三？”耿毅追问。
“正是。这侯三，经查，与陇西李氏在长安的一位外管事，以及河东卫氏的一个家奴，皆有来往。尤其是卫氏那个家奴，名叫卫福，正是卫瓒公子的贴身小厮之一。我们的人暗中监视，发现侯三与卫福昨日傍晚曾在西市一间茶楼密会。”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银钱指向刘三、王五，中间人侯三勾连着陇西李氏和河东卫氏，而卫福的出现，则直接指向了卫瓒！
“还有，”亲卫继续禀报，“据县衙书吏透露（威逼利诱），李石、赵大牛的案子，报案人是两个自称被殴伤的‘苦主’，但验伤记录模糊，且‘苦主’在画押后便不见踪影。而力主将此案定性、并迅速抓人的，并非县令，而是县尉手下的一个法曹掾史，姓吴，名良。此人与刘三、王五过从甚密，且……其女上月刚与陇西李氏在长安的一房远亲定了亲。”
吴良！法曹掾史！这是负责具体案件审理、文书拟定的关键小吏！他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恐怕比刘三、王五更加重要！
耿毅霍然起身，眼中寒光闪烁。刘三、王五是执行抓人的打手，侯三是中间传话送钱的，卫福是卫瓒的直接联系人，而这吴良，恐怕就是利用职权，推动冤案、伪造文书的内部蛀虫！一条由李焕、卫瓒等贵族子弟主导，勾结胥吏、泼皮，构陷同窗的黑色链条，已然浮出水面！
“好一个官绅勾结，沆瀣一气！”耿毅咬牙道，“立刻控制刘三、王五、侯三、卫福，还有那个法曹掾史吴良！分开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拿到确凿口供！注意，动作要快，防止他们串供或逃匿！”
“是！”亲卫统领领命，眼中也露出肃杀之气。此事涉及构陷崇文学子，挑衅大司马权威，性质极其恶劣。
“另外，”耿毅补充道，“继续监视李焕、卫瓒等人，但暂时不要动他们。我要看看，等他们这些爪牙落网，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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