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芽的指尖在照片边缘蜷成苍白的弧度。
油灯芯“噼啪”爆响,火星子溅在照片背面,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跪坐在地。
松叶从信封里滑出来,扎得掌心生疼——那是戍八连墓碑前特有的马尾松,她在楚狂歌的笔记本里见过三十七次,每一页的批注都带着血渍。
“柳芽?”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她本能地把照片按在胸口。
苏念端着药碗进来,军靴踩过青石板的声音让她想起楚狂歌说过的,“真正的战士连脚步声都带着军规”。
“又在看那些旧东西?”苏念蹲下来,药香混着松叶的苦味,“楚哥说过,你才十四岁,不该——”
“苏姐你看。”柳芽把照片翻过来,指尖点在荒山的褶皱处,“这里的山坳像不像鹰嘴?戍八连的老兵说,他们埋人时特意让烈士头枕鹰嘴,这样魂儿能看见回家的路。”她从枕头下抽出个泛黄的笔记本,翻到夹着干枯野菊的那页,“楚哥抄的失踪名单,戍八连最后一仗是1989年9月7日,葬礼在鹰嘴山北坡——”
药碗“当啷”砸在地上。
苏念的手指扣住照片边角,指节泛白:“我在战地医院见过活下来的通讯员,他说埋完最后一个人,连长跪在坟前说‘等老子退休,来给你们盖个石头碑’。”她突然笑了声,比哭还难听,“现在倒好,石头碑没等来,等来二层小楼了。”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
柳芽把照片和笔记本塞进怀里,刚跑到院门口,就看见凤舞的黑色摩托碾过碎石路,后架上挂着个银色公文箱——那是她调卫星影像时才会带的设备。
“十七处。”凤舞摘下头盔,发梢还沾着夜露,“从卫星图上看,最早的一处是三年前推平的,最近的……”她打开公文箱,投影仪射出冷白的光,“上个月刚在滇南烧了片松树林,美其名曰‘药材基地’。”
柳芽凑近看投影,地图上十七个红点像滴在宣纸上的血。
最亮的那个标着“北纬实业”,她记得楚狂歌提过,这是周培山妻弟的公司:“他们怎么敢?烈士墓地是军事禁区——”
“因为‘无人区’。”凤舞调出份文件,“这些墓地都在边境三不管地带,当年登记时只有口头记录,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更绝的是,他们把推坟的土填进旁边的沟里,再种上跟原坡一样的灌木。要不是我用热成像对比五年前的地表温度……”
院外突然传来汽车鸣笛。
田建国裹着件褪色的迷彩大衣进来,军帽压得低低的,帽檐还沾着草屑:“我今天带人绕了二十里防火带,进了那栋小楼。”他从怀里掏出个防水袋,里面是叠皱巴巴的素描纸,“一楼摆着气象仪当幌子,二楼有六个冷藏柜,温度调到零下十八度——跟战地医院存烈士遗体的冰柜温度一样。”
柳芽的呼吸陡然一滞。
田建国翻过一页素描,地下室的结构图上,“X13β”五个字母被红笔圈了又圈:“我在边境线见过这种标识,是某生物研究所的实验代号。”他扯下帽檐上的草屑,“更邪门的是,守楼的小子看见我肩章就哆嗦,说‘上边交代过,穿军装的随便查’。”
“他们在等我们查。”
门帘被掀起的刹那,冷风灌进来。
楚狂歌站在门口,军大衣下摆还沾着露水,怀里抱着个铁皮盒子——柳芽认得,那是他收着士兵名牌的宝贝。
“周培山的基金洗了三百七十一笔黑钱,老首长那边已经在查。”他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但光拔了蛀虫不够,得让所有人看见,他们啃的不是钱,是国魂。”
凤舞突然笑了:“您是要借老百姓的嘴,把火点到天上去。”
“归名祭。”楚狂歌打开铁皮盒子,取出枚刻着“089”的名牌,“柳芽带学生重走十七处墓地,每到一处就点根香——香里嵌GPS和录音模块,录的是老兵口述的临终遗言。”他看向柳芽,目光软了些,“你不是总说,归名学堂要教孩子们记住名字吗?这次,让全天下都记住。”
首站选在鹰嘴山。
柳芽捧着香柱站在废墟前时,山风卷着松涛灌进领口。
她数过,这里原本该有二十八座坟——二十八张年轻的脸,在楚狂歌的笔记本里笑了十七年。
“这是我儿子的头枕方向!”
老妇的哭喊像把刀。
她跪在香柱前,枯瘦的手扒着泥土,指甲缝里全是血:“他走的时候才十九,说等打完仗要给我盖砖房……”
“都散了!”
直升机的轰鸣撕裂天空。
柳芽抬头,看见蓝白相间的执法车碾过草坡,几个穿制服的人举着盾牌冲过来。
香柱被推得东倒西歪,她扑过去护着最后一根,却看见泥土里露出半截皮带扣——铜制的,刻着“戍八连”三个字,跟楚狂歌笔记本里夹的老照片一模一样。
镜头黑掉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这是他们的骨头!你们踩着的是——”
山梁上,楚狂歌的望远镜滑下鼻梁。
他看着手机里中断的直播,画面停在皮带扣的特写,像块烧红的烙铁烙在视网膜上。
风掀起他的军大衣,露出腰间别着的士兵名牌,“089”三个数字硌得皮肤生疼。
“十七个光点都亮了。”凤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滇南、藏北、漠河……卫星定位显示,所有香柱都启动了。”
楚狂歌举起望远镜,对准首都方向。
那里有老首长的干休所,有北纬实业的写字楼,有正在直播的新闻中心。
他摸出根烟点燃,火星子在风里明明灭灭:“现在,该他们选了——是站在烈士坟头,还是站在老百姓心里。”
月光爬上归名学堂的瓦檐时,苏念给最后个伤员换完药。
庇护站的铁皮屋顶被风刮得哐当作响,她正收拾药箱,突然听见墙角传来细碎的刮擦声。
那个失语五年的女孩背对着她,指甲在水泥墙上划着。
苏念凑近,看见歪歪扭扭的痕迹:先是道竖线,再是横折,像个“人”字。
风灌进来,吹得病历本哗哗翻页。
苏念扫过女孩的入院记录——她是在鹰嘴山附近的废墟里被找到的,当时怀里抱着半块烧焦的皮带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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