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陆婉写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三天前,守军刚稳住东墙火势,东墙的火是从午后烧起来的,魔族的火攻队趁着日头偏西、光线刺眼的时候冲上来,把几十罐火油往城墙上一砸,火就起来了。火油里掺了魔族的咒术,水浇不灭,土埋不熄,烧起来的时候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像是橡胶和烂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守军用了半个时辰才把火控住,不是扑灭,是控住——用沙土围了一道圈,不让火往外蔓延,里面该烧的照烧。等火势稳定下来,城墙已经烧塌了一大段,砖石滚落下来,在校场上堆成一个斜坡。修补城墙的木料还没运到,缺口处只来得及竖起一排木栅栏,栅栏后面站了三排长枪兵,枪尖朝外,等着下一波攻击。
陆婉就是在那时候来的。
她踏着残烟走到他身后。烟是灰白色的,厚得像一堵墙,她被烟雾裹着,远远看去像一团模糊的影子,走得近了才看清人形。发束马尾,寒霜剑悬在腰侧,剑鞘上覆着一层薄霜,在火光映照下泛出淡淡的蓝光。
剑未出鞘。
她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站了一息的时间,没说话。陈无戈当时正背对着她看城墙缺口的地形,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她——整个守军里能走路不出声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死了的斥候队长,另一个就是她。斥候队长前天夜里被一根流矢射穿了眼眶,当场就没了。所以来的人只能是陆婉。
他没回头。
她也没等他回头。
剑尖从身后伸过来,挑着那封折叠的信纸,递到他手边。寒霜剑的剑尖很细,比筷子尖还细,但就是那么细的剑尖,稳稳当当地托着信纸,纹丝不动,信纸的边缘甚至没有卷翘。这份控制力,陈无戈自认做不到——他的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大开大合,让他用刀尖挑一张纸,不是纸碎了就是刀丢了。
他伸手接过。
指尖碰到信纸的时候,剑尖微微一颤,像是被她收了回去。他握住信纸,感觉到纸上残留的温度——不是体温,是剑身传导过来的寒气,信纸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霜,被他的体温一化,变成了微不可察的湿意。
他说了声:“谢。”
她只点头,转身就走。
马尾在身后甩了一下,剑袍下摆翻起一线白色,她的背影迅速被烟雾吞没。他从头到尾没看到她的脸,只看到那个点头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完成一项交接任务,完成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停留。
但就是这个点头,让他觉得不对。
陆婉这个人他认识五年了。她是玄风宗外门弟子,入山门之前是北岭猎户的女儿,十六岁那年被一位路过的执事看中资质,带上山修炼。三年后凝气境成,被派到这支守军担任客卿,负责处理一些普通兵士对付不了的魔将级目标。
五年来,他跟她说过的完整句子不超过十句。每句话都是工作性质的内容——“东面有三个”,“帮我挡一下左边”,“退”。她回他的话更短,通常是点头或者摇头,偶尔说“嗯”或者“好”。
点头是她最常用的回应方式。但这个点头跟以往不一样。以往她点头,点得很浅,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我知道了”“你继续”“没问题”。但今天这个头,点得深了些,慢了些,像是多用了力气,又像是在思量什么。
就是这个细微的差别,让他觉得那封信不简单。
他没当场看。
不是因为不重视,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知道陆婉不会做多余的事。她递来一封信,就一定有递来的理由。当时东墙的缺口还没灌浆,下一波攻击随时可能到来,他需要集中精力判断敌情,而不是拆信。
他把信纸塞进怀里,和老酒鬼临终前留下的火镰放在一起。
火镰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片,边缘被打磨得很锋利,用来打火的时候在火石上一划就能擦出火星。老酒鬼留下的这块火镰跟普通的不一样,铁片上刻了一行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火不熄,人不灭”。六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钉子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痕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深得快把铁片刻穿了,有的地方只是轻轻划了一道。
老酒鬼不识字。
这行字应该是他找人刻的,或者听别人说了什么话,觉得好,就刻在火镰上了。陈无戈一直没想明白,一个不识字的人,为什么要费力气在铁片上刻字。后来他觉得,老酒鬼刻的可能不是字,而是那句话的声音。字是给眼睛看的,声音是给耳朵听的,老酒鬼没有眼睛了——不是瞎,是不认字——但他有耳朵。他刻下那行字的时候,心里默念的是那句话的声音,刻出的笔迹就是那个声音的形状。
当然,这是他猜的。
老酒鬼从来没解释过。
现在火镰躺在怀里,贴着信纸。火镰的铁质是凉的,信纸的纸质是凉的,但它们挨在一起之后,陈无戈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温热从那个位置往外散。不是真的温度,是一种感觉,像是两块冰放在一起反而不会化得更快,而是互相撑住了,让彼此的冷变得更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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