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围读会结束后的傍晚,夕阳将庄园公共花园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沈易独自在蜿蜒的小径上散步,让连日来审阅剧本、处理事务的思绪稍作沉淀。
暮色四合,远处太湖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
转过一片修剪整齐的冬青树丛,他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倚在廊柱旁。
是陈小旭。
她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红楼梦》剧本,正微微低着头,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默念台词。晚风拂过,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沈易脚步未停,走了过去。“还在用功?”
陈小旭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被一种沉静的专注取代。
“沈先生。”她合上剧本,站直了身子,“围读会结束了,觉得有些闷,出来透透气,顺便……再找找感觉。”
“感觉如何?”沈易在她身旁停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剧本上,“在基地的生活,还适应吗?”
“嗯,适应多了。”陈小旭点点头,声音轻轻的,“比刚去的时候好。
每天跟着老师学形体、练台词、读原着、分析人物……很充实。”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远处的湖面,“就是……有时候会觉得,离那个世界太近了,近得有点分不清自己是谁。”
这话里带着一丝属于林黛玉的敏感,也带着陈小旭本人的清醒。
沈易想起她关于“清醒与骄傲”的认知,知道她正努力在角色和自我之间寻找平衡。
“分不清是好事,也是必经的过程。”沈易的语气平和,“王导说过,理解林黛玉的‘痴’,是对世界的不妥协。
你得先住进她的心里,才能替她把话说出来。”
他引用了王扶林导演的原话。
陈小旭微微抿唇,似乎在咀嚼这句话。
片刻后,她低声说:“我试着去理解她的‘痴’。不只是对宝玉,是对花,对月,对一切美好易逝之物的怜惜,还有……她那份不肯随波逐流的孤高。
有时候看着园子里的花落了,心里会真的难受起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恍惚,又很快被她自己拉回现实。
“沈先生,您说,我身上……真的有那种‘独一无二、属于红楼世界的气息’吗?”
沈易看着她。暮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带着少女的柔美,眼神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执着。
这种矛盾的特质,正是她与林黛玉产生共鸣的基石。
“有。”他回答得肯定,“但不是模仿来的。是你自己心里有的东西,碰巧和林黛玉是相通的。保持住它,但也要清醒。”
他再次强调了“清醒”,这是两人之间多次触及的话题核心。
陈小旭的心轻轻一颤。他的肯定让她感到温暖,那句“清醒”又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因沉浸角色而可能产生的迷惘。
她想起在培训基地的月下,他也是这样引导她去理解黛玉葬花时那种“清醒的痛苦”。
“我明白。”她低声说,“谢谢您,沈先生。不只是给我这个机会……还有,教会我怎么去靠近一个角色,怎么在戏里戏外找到那条线。”
这话语里,带着那种“谢谢您……教会我怎么演好这个角色”的感激,也隐约触及了关于两人特殊关系的困惑与成长。
沈易没有立刻接话。花园里很静,能听到远处归巢鸟雀的啁啾。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目光投向渐暗的天际:
“演戏是这样,有些事也是这样。靠得太近,容易迷失;离得太远,又失了真意。分寸最难把握。”
这话说得有些玄,但陈小旭听懂了。她想起他说的“冷清秋的墙已经筑得很高了”,那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距离。
而他们之间,似乎也存在着某种无形的、需要小心维持的“墙”与“分寸”。
一阵晚风吹过,带着太湖的水汽,有些凉意。
陈小旭下意识地拢了拢练功服的领口。她刚才默念台词太投入,有几缕头发被风吹乱,贴在了颈侧。
沈易的视线落在她颈边那缕不听话的发丝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起手,动作自然而短暂,轻轻将那缕碎发替她别到了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耳廓和细腻的皮肤。
陈小旭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停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扫过,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在静谧的暮色中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她不敢抬头,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受惊的蝶翼。
这个动作,和当初在别墅客厅里,他第一次为她别起头发时何其相似,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少了些最初的试探,多了些……一种她不敢深究的、近乎关怀的熟稔。
沈易收回了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起风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培训辛苦,别着凉。”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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