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见二人露出倾听之色,略作沉吟,谨慎措辞接着道:
“但两国商路既通,货物往来繁杂,也难保日后没有夹带违禁军械的情事。真要是这些人在背后撺掇,廓尔喀那山地王朝,说不定还真敢生出些非分之想来。”
“只是如今都是听来的风声,没有实据,也不好贸然上报朝廷,免得被人说危言耸听,反倒打草惊蛇。孩儿想着,先让咱们在商路上、边关上的人手暗中搜集着消息,等阿玛大军返京之后,再细细排布藏地的情报线。早做打算,总比事到临头慌了手脚强。”
福康安闻言,神色凝重了几分,点了点头:“你虑得是。藏地那边,确实不能大意。这事不急,等现俘大军回京后,再慢慢料理。京中、军中有的是能干的人,到时候调派就是了。”
诸事说罢,福康安抬眼看向王拓,见他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又想起他肩上还有伤,便放缓了语气道:
“好了,正事差不多就先说到这。你今日跑了一天,也累了,肩上还有伤,先去后宅见见你额娘,把今日的事跟她说说,然后就回去歇息吧。”
王拓知道福康安还要和刘林昭商议南下的军务细节、水师的筹备,便躬身行礼:
“是,孩儿知道了。那孩儿先告退了。”
说罢便转身退出了书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里头很快又传来福康安与刘林昭压低的议事声,间或有手指叩击案面的轻响。
王拓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色,暮色已经沉沉压了下来,檐角的宫灯已经点亮,晕出一圈暖黄的光。
后宅的方向,点点灯火已经次第亮起,影影绰绰映着窗棂上的雕花。他轻轻按了按肩上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而京城的另一端,几条深巷里,关于苏雅与富察府的闲言碎语,还在借着夜色,借着仆妇、家奴们的口,悄无声息地往四下里蔓延开来,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看不出最初的落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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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拓辞了福康安与刘林昭,转出外书房,便迤逦往后宅正院而来。
时已暮色四合,穿廊过院,两边羊角灯次第点起,晕黄的光映着雕梁画壁,脚下青砖凉润,越往里走,越透着深宅大院的静谧温馨。
行至正院上房,院外几个小丫鬟坐在廊下做针线,见他来了,忙都起身屈膝行礼,口称 “二爷”。
王拓摆摆手,也不用通报,径自上了台阶,掀了猩红毡帘向内行去。
屋里暖阁烧得地龙正旺,熏笼里焚着沉水香,氤氲雾气里,阿颜觉罗氏夫人正临着大条案坐着,身上穿件石青缂丝八团花褂,头上绾着满式发髻,簪着赤金点翠扁方,手里捏着支象牙柄的小笔,正低头翻看一摞账目。
都是京郊各庄头的秋租折子、各房的月例用度,还有底下庄头报上来的年成单子。
身旁立着丫鬟婉晴,是夫人大小培养的大丫鬟,最是体面得用,穿一身银红绫袄,系着青缎裙,手里攥着半串铜钥匙,正垂着手听夫人低声交代各庄的缴租期限、各院的换季衣裳事,间或点一点头,轻声应 “是”,口齿清楚,行事沉稳,性格爽利。
王拓上前半步,打千行礼:
“孩儿请额娘安。”
阿颜觉罗氏听见声音,抬眼看来,见是小孩儿,便把笔往象牙笔架里一搁,招手道:
“进来吧,站那么远做什么。”
说着目光便在他脸上、肩上打了个转,眉头微微一蹙,便有几分不悦,语气嗔怪道:
“你这孩子,肩上带着伤,还出去疯跑了一日。瞧这脸色白的,仔细着了风。要不要传大夫进来再瞧瞧?”
王拓起身,蹭到案边,懒懒挠了挠头,又揉了揉鼻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额娘放心,孩儿没事。不过是来回坐车颠簸了些,再就是回城时,遇上国子监柳博士带着一帮监生,在官道上堵了孩儿半日,费了些口舌罢了,没什么大碍。”
阿颜觉罗氏闻言,面色微沉冷哼一声,不悦的说道:
“国子监的那帮酸儒?为难你个孩子做什么?”
王拓耸了耸肩,摊开手,故意作出几分自得又痞癞的模样逗她道:
“谁叫你孩儿文采斐然,前儿文会上出了点小名。他们觉着丢了面子,特意拦在路上,想杀杀孩儿的威风罢了。”
阿颜觉罗氏先是一怔,随即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伸过青葱玉指,在其额头上轻轻一点:
“你个小皮猴儿!都让人堵到城门口了,还在这嘴硬。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几句口舌罢了。你也别怕,就算你阿玛离京去了闽浙,咱们富察家还怕这帮文人嚼舌头不成?”
她本就生得雍容华贵,这一笑,双颊泛出浅浅绯红,眼波流转,更添了几分喜色。
自家孩儿年少有才,做娘的哪有不欢喜的。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王拓的头顶,语气里满是骄傲:
“我儿有这般才华,是他们妒忌。只管让他们记恨去,还能翻了天不成?”
王拓又凑趣说了两句,把今日柳存礼等人脸色青白、张口结舌的模样约略一比,逗得阿颜觉罗氏越发笑个不住,用帕子掩着口,娇声满室。
笑了一回,夫人才偏头对婉晴笑骂道:
“去,你也是个没眼色的,怎的还不给你二爷沏碗雨前茶来,再拿那碟桂花栗子糕。你二爷爱吃!”
婉晴也不以为忤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盈亚赛狸猫,裙裾微晃而去。
阿颜觉罗拉着王拓的手,让他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了,只觉得小儿子指尖微凉,便攥在手里暖着。
王拓坐了片刻,神色渐渐正了正,低声道:
“额娘,孩儿今日回来,还听着件事,得跟您说一声。”
旋即便把市井间关于苏雅的流言,一五一十跟夫人说了,又接着道:
“孩儿瞧着,这路数阴柔,断不是国子监文官的手笔,想来是京里那几家铁帽子王府不死心,使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外头的事,孩儿已经着人去查了,自有孩儿和阿玛料理。只是阿玛和刘先生说,这话传扬开了,怕对府上兄弟姊妹的婚嫁有碍,京中内宅闺阁里头,还得额娘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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