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副省长“休假”的消息在省政府大院里传开时,正是周一上午。
消息传得很快——有人说他身体确实不好,有人说是被吴良友逼的,也有人说他是“弃车保帅”里被弃的那辆车。
吴良友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刘敬刚送来的一份审讯报告。
报告是关于钱副省长远房侄子的。
这个姓钱的老板在太平市经营多年,名下三家公司——一家贸易公司专门替那三家污染化工厂做原材料采购和产品销售,利润率惊人,实际上就是一个利益输送的管道;
一家建筑公司在太平市拿了近一半的政府工程,从棚改到修路到河道治理无所不包;
还有一家“咨询公司”没有实际业务,但每年从宏泰贸易那里收取上百万的“咨询费”。
“这家咨询公司就是洗钱通道。”
刘敬指着报告中的一段话说,“宏泰贸易把黑石的钱打给咨询公司,咨询公司再通过虚假的业务合同把钱转给严志诚的律所,严志诚再分给下面的官员。钱老板在这个链条上既是受益者也是操盘手——他拿的钱不比张显贵少。而且他还交代了一个关键信息——那几家化工厂的供电专线,是他通过电力公司的亲戚特批的,但特批手续上有一个签字,是当时省经委的一个副主任。那个副主任姓马。”
吴良友抬起头。“马?”
“对。马副主任当时分管工业用电审批。他在经委干了十几年,后来调到了省自然资源厅。”
刘敬翻开笔记本,找到了那一页,“他调到自然资源厅的时间,正好是马锋当厅长的时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升腾。
马锋在当厅长之前,在省经委干过十几年。
吴良友记得马锋有一次在闲聊时提过,说他在经委工作期间得罪了不少人,因为他不肯给关系户批条子。
如果这个马副主任就是当年帮钱老板特批供电专线的人,那他跟马锋之间是什么关系?
是马锋的下属,还是马锋的对手?
“这个马副主任现在在哪?”
“查了。八年前退休了,两年前去世了。”
线索又断了。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马副主任死了,特批供电专线的直接责任人没了。
但那份特批手续还在——只要有手续,就能查到审批链上的其他人。
“你把那份特批手续的档案调出来。供电专线涉及工业用电、环保、国土好几个部门,特批手续不可能只有一个人签字。看看审批链上还有谁。”
“已经在调了。电力公司的档案室说那份手续是十几年前的东西,归档位置比较偏,需要一点时间找。”
刘敬合上笔记本,“吴省长,还有一条新线索——严志诚的账本里提到一个人,代号‘老马’。这个‘老马’在好几笔关键交易中都出现了——张显贵被收买的时候他在场,赵志国被拉下水的时候他也在场。严志诚不肯交代‘老马’的真实身份,但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老马不是你们能碰的人。’”
“老马”——吴良友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马锋姓马,退休前是正厅级。以严志诚的角度看,一个正厅级的退休老干部,确实不是基层执法人员“能碰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刘局长,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自己曾经最憎恨的那种人?”
刘敬愣了一下,不知道吴良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经不住诱惑。权力、金钱、美色,总有一款能打倒人。”
“是啊。”吴良友弹了弹烟灰,“我爸当年在矿上,最恨的就是那些勾结矿主欺负矿工的领导。他说那些人不配当干部,早晚要遭报应。可我见过太多人——年轻的时候嫉恶如仇,当了领导之后慢慢就变了。开始是收一条烟,后来是收一瓶酒,再后来是收一沓钱。每一次都觉得‘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可‘下不为例’多了,就成了习惯。”
刘敬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吴良友这番话说得没头没脑,但他听得出来,这话里有太多的感慨和挣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整理旧档案时,他看到了一份很多年前的纪检组记录,上面写着吴良友曾主动上交过一张五千块的购物卡。
那份记录的日期,是吴良友刚当上副局长不久。
“吴省长,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刘敬站起身。
“等等。”吴良友叫住他,“钱副省长的侄子还交代了什么?”
“他还交代,去年底有人找到他,让他往您家送东西。他说不是他自己想送的,是有人让他送的。那个人说,‘吴良友不收钱,那就从他家里人身上做文章——送东西给他老婆,给他妈,给他儿子。总有一样东西是他们需要的。’”
“谁让他送的?”
“他说不认识。那人约他在城西一个麻将馆见面,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但那人说话有闽南口音,大概五十岁出头,左腿有点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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