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一直强撑着、试图维持便利店尊严的王大爷,此刻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源自认知层面的无力感袭来,手中那杆跟随他多年的烟杆,微微颤抖起来。他见识过一些风浪,但本质上仍是凡人思维。如何用凡人的道理、凡人的情感、凡人的是非观,去说服一尊从根本上就不认同这套道理、视凡俗情感为低维噪音的神只?这就像试图用二维平面的几何定律,去解释并约束三维空间的物体运动,从根本上就存在着维度与逻辑的鸿沟。他看向身边的苏晴晴,发现这丫头也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柜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是对河伯那套逻辑可能成为“真理”的恐惧。
法庭内,一时之间,仿佛被忘川河伯那套强大、自洽且拥有广泛“群众基础”的“神权逻辑”所散发的无形力场所笼罩。一种名为“现实无力感”与“理念动摇”的沉重气氛,悄然弥漫开来。许多旁听者,甚至那些原本对柳如烟抱有同情者,心中也不禁开始泛起涟漪:或许……河伯说的,才是这冰冷宇宙残酷而真实的本来面目?这套“天道法庭”的规则,才是违背“自然”的、一厢情愿的幻想?
然而,公案之后,林寻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因对方的强大辩词而露出丝毫惊愕,没有因那套根深蒂固的旧秩序逻辑而显出半分动摇,甚至没有因为柳如烟的崩溃和己方支持者的无力感而产生一点情绪涟漪。他的脸,如同覆盖着永冻冰层的湖面,平静得令人心寒。仿佛忘川河伯那番足以颠覆凡人认知、动摇许多大能道心、甚至引发三界思想地震的长篇大论,落在他耳中,只是一段需要被系统处理、被分类归档、被纳入既定程序框架进行审核的“被告陈述词”。无关对错,只关乎“是否合规”与“如何回应”。
他静静地等待着,如同最精密的计时器,等待着忘川河伯说完最后一个字,等待着那番“神权天授、强弱有序”的理论在法庭内、在三界旁观者的心神中充分发酵、回荡、冲击,直至余音渐歇,只剩下无声的震撼与思索。
然后,在绝对的寂静与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如同精密钟表内部齿轮的啮合,没有丝毫情感杂质:
“被告,忘川之主。你的当庭陈述及自我辩护意见,本庭已全程记录,并录入案卷。”
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始终摊开的黑色硬皮卷宗。只见翻开的那一页上,那些原本缓缓流淌的暗金色光纹,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闪烁、重组、排列,将忘川河伯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论点,都转化为特定的、更加复杂的法则符文序列,固定下来。光纹旁边,自动浮现出更多细小的、银白色的注释性符号与线条,仿佛在进行高速的逻辑分析、标记与关联。
他放下卷宗,再次拿起了桌上那把看似普通至极的黑色塑料扫码枪。此刻,扫码枪顶端那个原本已经随着上次扫描完成而熄灭的红色激光发射窗,不知何时,又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稳定坚韧的暗红色光点。那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在法庭冷白灯光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它存在着,恒定地散发着某种底层规则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波动。如同便利店那永恒运转的收银系统核心,如同深埋地底维持大楼不倒的承重桩,无声而坚定地维系着这个临时法庭最基本的存在根基与运行秩序,对抗着一切试图颠覆它的“杂音”。
“现在,依据《天道法庭辩论规则》第四条、第七条,及《实质审理流程规范》第九章第三款,本庭将对被告方才陈述中,所涉及的三个核心辩驳论点,进行逐一回应、分析与最终驳斥。”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奇异地拥有一种穿透所有嘈杂心念、所有纷乱思绪、所有理念迷雾的力量,仿佛自带“清晰”、“专注”与“权威”的法则属性,让所有旁听者,无论立场如何、心神如何震荡,都不由自主地将涣散的注意力重新凝聚,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他的话语上。
“第一点,关于你将受害人柳如烟,类比为‘自愿献祭的祭品(牛羊)’,从而试图模糊‘自愿’与‘强迫’的行为本质界限,将非法掠夺行为置于‘奉献-接受’的传统神人关系框架内,以达到合理化之目的。”
林寻的目光,平静地转向依旧跪在地上、魂体因极度打击而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的柳如烟。他的目光中没有同情,也没有鼓励,只有一种纯粹程序性的、不容置疑的询问意味:
“原告柳如烟,本庭现需向你进行最终事实确认:自你具有完整意识起,直至三个月前事发当日,你可曾于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明确形式——包括但不限于口头许诺、书面签订契约、参与特定皈依仪式、进行心灵层面的奉献祈祷、或任何能被客观观测记录的表达方式——主动表达过,自愿将自身灵魂所有权、肉体支配权、或最根本的‘存在选择权’,永久性地献祭、供奉、转让或交付予被告个体‘忘川河伯’,或其所属神系、神殿、信仰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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