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小组第一次全体会议结束后，省委办公厅的正式文件已经下发到全省各地市和省直各部门，文件上任正浠三个字赫然在列，级别不高，但位置关键。
现在冀北官场早就传开了，这场让全省上下鸡飞狗跳的干部人事制度改革，从最初的调研论证到后来的方案起草再到如今的具体推进，每一步的核心推动者，就是任正浠。
从去年年底带队下基层调研干部任职固化问题，到在省委组织部部务会议上力主将干部任职固化列入年度考核报告，再到今年初集中起草改革方案，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有他的影子。
这些消息传到甘单的时候，钟沃权只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意识到自己和管泽林当初对任正浠的判断，几乎全部错了。
错的不是一两步，是从起点就开始错了。
如今很多地市的领导对任正浠恨得牙痒痒的同时，更是对管泽林和钟沃权两人咒骂不已。
地市圈子里私下传的话是，任正浠之所以对地市干部队伍的问题摸得这么透彻，之所以对干部任职固化的弊端看得这么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在甘单市实实在在地吃过亏。
他在甘单市的时候亲眼看见了本地圈子怎么排挤外来干部，亲身领教过地头蛇抱团取暖的威力。
如果不是当初管泽林和钟沃权对他推动干部异地交流极力反对、甚至暗中使绊子，任正浠也不会带着一肚子真切的感受回到省里，把这些问题一桩桩一件件地写成材料、带上会议、推成制度。
大家心里都有杆秤，要不是管泽林和钟沃权当初在甘单把任正浠得罪死了，说不定任正浠也不会铁了心在干部人事制度上动刀，搞得现在全省上下一片风声鹤唳。
钟沃权现在不止一次在心里问自己，当初如果换一种做法，哪怕只是保持中立、不落井下石，今天整个冀北官场的风向，会不会完全不同？
可世上哪有后悔药吃？官场里错了一步，就要用十倍百倍的代价来还。
更让钟沃权感到心力交瘁的是，如今冀北地市里很多人暗中对管泽林和钟沃权两人腹诽不已的隐秘情绪，已经透过各种渠道渗透到了甘单本地的干部队伍之中。
起初还只是地市层面的议论，随着县区党政正职可能列为省管干部的风声越传越紧，连带着许多县区干部也对两人有了怨言。
以前县区的帽子握在市里手里，大家好歹有个奔头，有门路可找。
如今一下子收到省里，谁都摸不准未来的路子，心里的火气没处撒，自然都算到了钟沃权和管泽林头上。
以前作为他们各自基本盘的那些县区，县区领导们明面上对两人依旧恭恭敬敬，该汇报工作汇报工作，该上门拜访上门拜访。
可现在那份恭敬里，早已多了几分疏离和观望，大家都在心里盘算着以后的出路，想着怎么搭上省里的线。
而且所有人心里都笃定，钟沃权和管泽林留在甘单市的时间不多了，谁还会死守着他们这两棵快要挪窝的树。
钟沃权在官场浸淫了二十多年，对这些人情冷暖的细微变化嗅得比谁都灵。
他知道，那些县区领导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的后路了，省管之后，地市对县区一把手的掌控力将大打折扣，任免权上收、考核权分流、交流权归省，地市领导班子手里剩下那点推荐权和日常管理权，说好听了是工作指导，说难听了就是管不到要害。
既然地市说了不算了，谁还会把管泽林和钟沃权真正当成以前那样敬畏的靠山呢？
钟沃权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只剩下一句俗语：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从未想过，自己在甘单官场经营了这么多年，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般田地，连曾经以自己马首是瞻的那些人，都开始用余光在打量后路，用沉默在保持距离。
包间里的白炽灯忽然闪了两下，光线忽明忽暗，像是电压不够。
管泽林重新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缓缓溢出，顺着下巴往上飘，模糊了他整个面部的表情。
他放下打火机，低着头看着桌上已经凉了大半的菜，忽然叹了一口气。
老钟，咱们得认清一个现实。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按照这次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总体安排，县区党政正职一旦纳入省管干部序列，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全面推行领导干部异地交流。
你想，他手上的方案送到省委常委会审议的时候，甘单肯定会被列为最早一批试点地市。到时候别说县区那边要全部洗牌，就连咱们自己班子里这些副职，怕是也要在省直和地市之间重新摆位置。
说到底，咱们两个，是最早要离开甘单的人。
管泽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越是这种平静，就越显得残酷。
官场就是这张棋盘，棋子该挪位的时候，从来由不得棋子自己做主。
钟沃权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转过头，透过那扇糊了窗纸的木格窗，看向了外面的夜色。
甘单的四月，夜晚还带着几分凉意，远处的山丘在月光下只勾勒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几只萤火虫在院墙外的草丛里明明灭灭，像是那些抓不住的、即将消散的东西。
钟沃权看了很久，久到管泽林以为他不会说话了，这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白酒在昏黄的灯光下漾出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波纹。
钟沃权抬起头，看向管泽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愉悦，全是苦涩。
老管，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钟沃权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任正浠做成了这件事，让我不得不离开甘单，离开这个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但说实话，他做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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