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镜岛,总督府。
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筑——白墙黛瓦的中式院落里,硬生生嵌了一个巴洛克风格的穹顶,看着不伦不类。但若昂·德·布拉干萨总督很喜欢。他觉得这象征着东西方的融合,就像他把这块大胤的土地经营成了葡萄牙的海外明珠一样。
此刻他正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套景德镇的青花瓷茶具。这位在印度洋上厮杀半生的老殖民者,如今也学会了大胤人“端茶送客”的规矩。
当然,他更学会了“礼尚往来”——每年给广东布政使司送的白银,从来没少于五千两。
“总督大人,客人在门外候着了。”通译小心翼翼地禀报。
“请他进来。”
门帘掀开,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一把精心修剪过的山羊胡,一双眼睛精明而克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拇指上那枚羊脂玉扳指,水头十足,一看就价值不菲。
“草民沈鹤亭,见过总督大人。”中年男子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布拉干萨打量着他。这个沈鹤亭,他知道——江南丝绸行业的一位大商人,据说跟南京的织造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三年前,葡萄牙商船开始在广州外海跟他做买卖,每年从他手里买走的生丝和瓷器,占了濠镜贸易的两成。
“沈先生请坐。”布拉干萨用生硬的官话说道,“茶还是酒?”
“茶就好。”沈鹤亭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武夷山的大红袍?总督大人好品味。”
“沈先生送的。”布拉干萨笑了,“你们大胤人有句话,叫‘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沈先生从江南远道而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沈鹤亭放下茶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总督大人,我是来给你报信的。”
“哦?”
“东瀛那边传来消息。”沈鹤亭压低声音,“大胤水师已经在东瀛登陆,倭寇老巢被攻破了。山本一郎切腹自尽,东海倭患,平了。”
布拉干萨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消息他当然知道。濠镜有自己的情报网络,倭寇覆灭的消息,他比沈鹤亭知道得还早。但他没想到这个江南商人会专程跑来跟他说这个。
“这是好事啊。”布拉干萨不动声色,“倭寇是大家的公敌,大胤天兵剿灭倭寇,东海从此太平,对我们做买卖的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总督大人真的这么想?”沈鹤亭盯着他的眼睛。
布拉干萨放下茶盏:“沈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沈鹤亭沉默片刻,然后说:“总督大人可知道这次东征的统帅是谁?”
“听说是一个叫李继业的皇子,封秦王。”
“不错。秦王李继业,今年才二十出头。但他身边还有一个叫石头的人——本名赵磐,是当年定远公赵铁山的儿子,现任苍狼营副统领,陛下亲封的忠勇侯。”沈鹤亭一字一顿,“这两个年轻人,比他们的父辈更难缠。”
他顿了顿,接着说:“他们不光是打仗厉害,更重要的是——他们想学西洋人的手艺。”
布拉干萨的眉头皱了起来。
“倭寇老巢里的佛郎机工匠,已经被他们带走了。”沈鹤亭的声音愈发低沉,“总督大人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布拉干萨当然知道。
这么多年来,葡萄牙之所以能在东方海域横行无阻,靠的就是坚船利炮的技术优势。大胤虽然庞大,但在海上的力量远远不如。如果大胤人学会了造炮技术,以他们的国力……
“沈先生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布拉干萨忽然问道。
沈鹤亭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是个商人。”他说,“这些年跟总督大人做买卖,我赚了不少银子。但如果大胤朝廷真的学会了西洋人的手艺,他们一定会收紧海禁。到时候,像总督大人这样的洋商固然进不来,像我这样跟洋人做买卖的商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叹了口气:“江南的官场上,已经有风声了。那个叫赵大河的户部尚书,一直主张‘开海贸易’,说什么要让朝廷做海商。如果真让他搞成了,我这种私人商贾,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布拉干萨若有所思。
他当然不会完全相信这个沈鹤亭的话。多年跟大胤人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这些大胤商人说话总是弯弯绕绕,十句话里有三句真话就算实诚了。
但有一点沈鹤亭说得没错——大胤朝廷如果掌握了先进的火器技术,对濠镜绝对是灭顶之灾。
“沈先生有什么建议?”布拉干萨问道。
沈鹤亭凑近了些:“总督大人有没有想过,与其等大胤朝廷学会了你们的手艺再来对付你们,不如……”
他做了个“先下手为强”的手势。
布拉干萨哈哈大笑:“沈先生,你这是在让我跟大胤开战?”
“不是开战。”沈鹤亭摇头,“是……示强。总督大人不是刚调来了五百名火枪手吗?加上濠镜原有的三百守军,还有那些炮台——这股力量,足以让大胤朝廷掂量掂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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