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朱雀大街上的积雪没过了膝盖,五城兵马司的人从早铲到晚,仍然铲不完。灞桥的柳树被雪压断了好几根枝条,桥下的河水结了冰,货船停在岸边动弹不得。整个长安城裹在银白色的寂静中,只有钟楼的钟声仍按时敲响,一声一声地穿透风雪,传遍全城。
太极殿的早朝取消了——李破的病情在入冬后急转直下。太医说是“积劳迸发”,之前强撑着的那口气散了,体内积压了多年的旧伤和新病同时发作。他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偶尔醒来,只能喝几口参汤,说几句话便又沉沉睡去。李继业以太子身份监国,每天在东宫处理奏折,每隔一个时辰便去御书房看一眼父皇。
腊月二十三,小年。傍晚时分,李继业正在东宫批阅赵大河送来的军器局月报——偏心轮炮架的试制有了突破,田师傅用新锻铁底座做了三次试射,大仰角发射时底座不再开裂,射程比旧炮提高了三成。虽然还达不到奥斯曼新型重炮的两倍射程,但至少能把差距缩小到一个可以靠战术弥补的范围内。李继业提起朱笔正要批复,厉天行快步走进来,脸色罕见地带着一丝仓皇。
“殿下,陛下召您去御书房。”
李继业放下笔,看厉天行的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好。他起身披上大氅,快步朝御书房走去。穿过雪地时雪花扑在他的脸上,化成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
御书房里,李破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萧明华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肿。赫连明珠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阿娜尔和苏文清跪在榻前,神色哀戚。太医院的院判垂手站在一旁,脸上是大夫特有的那种无力回天的表情。
李继业跪在榻前,握住父皇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枯瘦,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如山脉,已经找不到当年握着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力道。
“继业。”李破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淹没,“朕刚才做梦了。梦见了当年在北境,和你石叔、你刘叔、你赵叔他们一起在雪地里追兔子。那时候朕只有一把豁了口的刀,一匹马,和一群不要命的兄弟。”他停了停,喘了两口气,才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打下了江山,当了皇帝,兄弟们都还在。再后来,一个个都老了,有的走了,有的残了,有的还在边关守着。”
李继业握着父皇的手,没有说话。他知道父皇不是在交代后事,只是在回忆。回忆是一生的路,走完了才能从头再走一遍。
“朕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西域彻底平定。”李破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起来,像是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了最后一道阳光,“但朕看到了你。你比朕强。你会替朕走完最后一段路。”
“父皇——”
“听朕说完。”李破抬手制止了他,那只手举起来时已经有些发颤,“朕走后,不要急着发丧。先把军国大事安排妥当。西域正在打仗,刘英还在等援军。军心不能乱。朕的丧事可以等,西域的战事不能等。这是朕最后一道旨意,你替朕传下去——太子继位,改元承平。朕的陵寝不要铺张,把省下来的银子拨给军器局。”
李继业跪在地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忍了半年——从父皇第一次在他面前咳嗽出血丝,到御书房里那次轻描淡写的“嗓子干”,再到出征罗斯前父皇拍着他的肩膀说“朕没看错你”——他一直在忍。但现在他忍不住了。
萧明华轻轻抚着他的背,声音哽咽:“殿下,你父皇说的话,你都要记住。”
“儿臣记住了。”李继业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儿臣会让大胤的旗帜插到更远的地方。父皇放心。”
李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风雪扑打着御书房的窗棂,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晃了一下,但最终没有熄灭。
次日清晨,钟楼的钟声响起。不是平日报时的节奏,而是一声接一声的沉重钟鸣——皇帝驾崩。九声钟响之后,长安城陷入了无边的寂静。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货郎放下了肩上的担子,酒楼里的食客放下了筷子,所有人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一个时代结束了。
黑水城的烽火台上,石头正站在风雪中望着南方。他的千里镜已经冻住了,但他在钟声响起的前一刻就醒了——没有任何征兆,就是醒了。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但当传令兵快马送来急报时,他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他接过急报,看完,然后摘下头盔,朝长安的方向跪了下去,在雪地里跪了很久。
哈密城头,刘英拄着拐杖,老泪纵横。他刚刚收到石敢从葱岭送来的战报,还没来得及拆开,就接到了长安传来的急报。他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城垛上,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对身边的副将说:“告诉将士们——陛下驾崩了。但哈密不能丢。守住哈密,就是给陛下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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