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盖下东宫。林月坐在灯下核对账目,指尖划过御花园修缮银二百两的记录时,忽然停住——白日里假山缺口的事,绝不是那么简单。那处石板松动的痕迹崭新,边缘还沾着未干的石灰,分明是人为撬动的。
姐姐在看什么?万贞儿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膝盖上的伤已裹好纱布,走路还有些微跛。她将汤碗放在案上,目光落在账册上,又是这些琐碎账目,累了一天,歇歇吧。
林月抬眼,见她鬓角还沾着点药膏的痕迹,便知刚给太子讲完睡前故事。你觉得今日那处缺口,像不像有人故意弄的?
万贞儿端碗的手顿了顿,随即低眉道:姐姐是说......有人想对殿下不利?她声音发紧,指尖捏皱了汤碗的瓷沿,可谁敢在东宫动手?
怎么不敢?林月冷笑一声,抽出夹在账册里的纸条——那是白日里让侍卫在缺口处捡到的,上面沾着一小片绣着玉兰花的锦缎碎片,这是淑贵妃宫里的纹样,你认得吗?
万贞儿的脸地白了。淑贵妃王氏入宫十年无子,视太子为眼中钉,前几日还因太子不肯穿她送的锦袍,在太后面前哭诉了半宿。
可......可她毕竟是贵妃,怎会做这种事?万贞儿还是不敢信。
有些人的嫉妒心,比蛇蝎还毒。林月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看着锦缎碎片蜷成焦黑的一团,她动不了我,便想从殿下身上下手,逼太后撤了我的职。
万贞儿咬着唇,忽然道:我今晚去给淑贵妃请安时,见她贴身宫女的指甲缝里,沾着和缺口处一样的石灰。当时只当是做针线弄的......
这就对了。林月灭了烛火,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月色下寂静的宫道,但我们没实证,直接告诉太后,只会打草惊蛇。
万贞儿跟着走到窗边,晚风掀起她的衣摆,露出包扎的膝盖: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们再动手。
得让她自己露出马脚。林月侧头看她,目光锐利,你明日去给淑贵妃送点心,故意说殿下近日总念叨假山旁的石凳坐着舒服,引诱她再动手脚。
万贞儿眼睛一亮:我懂了!我会装作不小心,把殿下常坐的石凳位置说偏三尺——就在侍卫巡逻的死角附近。
聪明。林月点头,我已让人在那处石凳下藏了石灰粉,只要有人动它,必留痕迹。到时候,咱们再请太后过来。
万贞儿望着林月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被淑贵妃骂仗势欺人的女官,其实比谁都护着东宫。她轻声道:姐姐放心,我定不会办砸。
林月拍了拍她的肩,指尖触到纱布的粗糙质感:你的伤......
早不疼了!万贞儿挺直脊背,像只蓄势待发的小兽,为了殿下,这点伤算什么。
夜色渐深,宫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月知道,这场周旋才刚刚开始——东宫从不是只有锦衣玉食,每一寸地砖下都藏着看不见的暗涌。但只要她和万贞儿这样的人守住心,守住脚下的路,太子就能在这片暗涌里,安稳长大。
烛火在案上跳动,映着账册上二字,仿佛也多了几分底气。
次日清晨,万贞儿特意挑了淑贵妃最爱的枣花酥,用青瓷食盒装好,踩着晨光往淑贵妃宫里去。拐过养心殿时,正撞见李总管带着几个小太监抬着鎏金香炉,见她过来,阴阳怪气地笑:万姑娘这是要去给淑贵妃请安?可仔细着些,别又摔了什么宝贝。
万贞儿垂眸屈膝:有劳总管关心,奴婢省得。她转身时,袖中藏着的石灰粉簌簌作响——这是昨夜林月让青禾偷偷混在枣花酥里的,只要淑贵妃的人碰了食盒,便会在瓷器上留下痕迹。
淑贵妃宫里,王氏正对着铜镜描眉,见万贞儿进来,冷笑一声:本宫当是谁,原是东宫的红人。她伸手去接食盒,指甲缝里果然沾着细碎的石灰,这是又给本宫送什么好东西?
万贞儿后退半步,故意让食盒倾斜,枣花酥滚落出来:哎呀!都怪奴婢笨手笨脚。她蹲下身捡点心,指尖在食盒内侧抹了抹,石灰粉蹭在瓷面上,这是殿下昨日特意让做的,说淑母妃宫里的玉兰花最香。
王氏的脸色缓和了些:太子倒是有心。她忽然盯着万贞儿的膝盖,听说你前日为了护太子,摔得挺重?
万贞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故意露出膝盖上渗血的纱布:殿下没事就好。她扶着石凳起身,这石凳前日殿下坐过,说比东宫的还舒服。
王氏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兰花镯。万贞儿知道,这镯子是她娘家送来的,镯内侧刻着白玉无瑕四字,与昨夜捡到的锦缎碎片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回宫的路上,万贞儿绕到假山后,果然看见几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搬弄石凳。她躲在树后,听见领头的太监说:娘娘说了,这次要做得干净些,只推说是年久失修......
万贞儿悄悄退开,往太后宫里去。太后正在佛堂抄经,见她进来,放下佛珠:怎么慌慌张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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