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安西,戈壁滩上的风依旧凛冽如刀,裹挟着细沙,抽打在龟兹镇夯土垒成的军堡墙壁上,发出呜呜的怪响。堡内校场一角,几个刚轮值下来的戍卒正围着炭盆烤火,搓着冻得发红的手。一个叫阿史那勒的突厥降将,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也凑在近旁,他年约四旬,面庞粗犷,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脸颊,笑起来时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谄媚,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捉摸的光。他往火盆里添了块干牛粪,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对身旁一个年轻戍卒道:“小兄弟,听说了么?洛阳那边,怕是要有大动作了。”年轻戍卒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阿史那勒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我有个旧部,前些日子从敦煌过来,听那边的粟特商人说,朝廷正在往河西调集大批粮草军械,怕是不日就要……北征了。”他刻意停顿,观察着戍卒的表情,“说是要彻底解决北边的‘隐患’,永绝后患。咱们这儿,怕是也得加紧备战了。”
年轻戍卒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可能吧?没见上官有令,堡里也一切如常。”阿史那勒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你年纪轻,不懂。这等大事,哪会先敲锣打鼓?都是密令先行。我这也是担心,真要打起来,刀枪无眼,咱们这些降人……”他适时地住了口,脸上露出混杂着忧虑与神秘的神情,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蹒跚着走开了。那年轻戍卒坐在火盆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却像被扔进了一块石头,原本平静的思绪泛起了涟漪。阿史那勒的话,像风中的草籽,开始在校场、营房、甚至马厩的角落里悄悄飘散,版本也逐渐变得夸张起来:“听说要征发所有降卒为前锋!”“朝廷嫌养着咱们费粮,要借刀杀人!”一种不安的躁动,如同地底暗流,在这座边关军堡的底层士卒间悄然滋生。
谣言传到都护府长史裴虔耳中时,已是两日后。裴虔年过五旬,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在安西经营近二十年,从一名小小的书记官做到长史,对这里的风云变幻、人心鬼蜮了如指掌。听完负责军纪的司马禀报,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沉吟片刻,问道:“源头可查清了?最先是从谁那里传出的?”司马面露难色:“众口纷纭,难以溯源,但多指向那几个突厥降人聚处,尤其是一个叫阿史那勒的,近日颇为活跃。”裴虔点点头,冷笑一声:“跳梁小丑,沉不住气了。这是看准了春荒时节,人心浮动,想来试探我等虚实,挑拨离间,最好能激起些变故,他们好浑水摸鱼,或向旧主表功。”
他随即召集都护府主要僚属及镇将。没有长篇大论,裴虔直接下令:“第一,各营队正以上军官,立即向麾下士卒澄清:朝廷绝无北征之议,所有粮草调动,皆为常规轮换与边防加固,有兵部明文可查。敢有再传谣者,以扰乱军心论处。第二,加强营区巡查与岗哨,尤其注意降人营区,严控无故串联。第三,军中伙食从即日起,略增肉食份额,军法官多下营区,了解士卒诉求,有困难者,及时上报解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谣言如疥癣,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乱阵脚。安西稳如磐石,靠的不是高墙利刃,而是军心稳固。诸君各司其职,照常行事,便是对谣言最好的回击。”
命令迅速执行。基层军官们回到营中,召集士卒,将朝廷并无北征计划的讯息明确传达,并出示了近期兵部关于春季边防检查的普通文书抄件(裴虔早有准备)。增加的伙食和军法官的巡访,也一定程度上安抚了底层的不安。大多数士卒原本就将信将疑,见上官如此镇定且举措务实,那点被挑起的疑虑很快便消散了。与此同时,裴虔亲笔写了一封措辞严厉但有理有据的文书,遣快马送往此时突厥王庭所在的碎叶川一带,直接质问现任突厥可汗:“近闻边鄙有妄人散播不根之言,称天朝将兴无名之师,此必是奸佞欲离间我两国敦睦,扰乱边境安宁。可汗英明,当察其奸,严惩造谣之徒。若纵容此辈,恐伤大汗信誉,亦非边境百姓之福。”这是一手漂亮的“敲山震虎”,既表明了已知晓谣言并认定其源头在对方,又将皮球踢了回去,占据了道义和外交的主动。
几乎在裴虔稳定军心、发出文书的同一时间,关于安西“北征谣言”及当地处置情况的急报,也通过驿站系统,以最快速度递送到了洛阳兵部。兵部职方司郎中陆明远,一个擅长分析舆图与情报的精干官员,在值房里摊开了巨大的西域舆图。他将安西的奏报、近期河西走廊的粮草转运记录、来自鸿胪寺关于突厥内部几个王子争权的零星情报,以及更早时候一些关于零星马匪活动的边报,一一摆在案上,相互比对。
“单看安西一地的谣言,似是无稽之谈,”陆明远对几位同僚分析道,“但结合这些碎片,味道就不同了。突厥王庭内斗正酣,有王子试图借外部压力巩固自身地位,或转移矛盾,是完全可能的伎俩。散布晋军即将北征的谣言,有几重好处:一可试探我军反应与边境守备虚实;二可在我边境制造紧张,牵制我军精力;三可在其内部渲染危机,凝聚支持。那个阿史那勒,很可能就是某方势力安插或收买的棋子。”他指着舆图上几个点:“近来这几处马匪活动反常增多,恐非偶然,或为配合谣言,制造边境不宁的假象。裴长史处置得当,迅速稳住了内部,并外交质询,未露丝毫怯意,可谓老成谋国。”
兵部尚书听完汇报,颔首道:“看来,这并非大规模犯边的先兆,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挑拨与试探。对方在摸我们的底,看我们的边军是否警觉、中枢是否慌乱。裴虔应对无误,但我等亦不可掉以轻心。需加强河西至安西一线的情报收集,对突厥各派系动向保持密切关注。同时,知会户部,今年输往安西的春赏及额外物资,可略增一成,并明发邸报,以示朝廷对边关将士的体恤与信任,彻底打消谣言滋生土壤。”很快,相应的指令从兵部发出,帝国的边防神经在轻微的刺激下,做出了敏锐而系统的反应:既未惊慌调兵,示敌以弱,也未漠然置之,而是通过内部安抚、外交交涉、情报强化和物资保障的组合策略,将一次潜在的危机,化解于无形之中。遥远的安西戈壁上,风依旧在吹,但那试图钻入缝隙、撼动根基的谣言沙粒,已被坚实的制度与警觉的人心,牢牢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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