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汴渠,春水已涨,浑黄的河水裹挟着上游融雪和泥土的气息,沉重而缓慢地流淌。在距离洛阳东南约八十里的一处名为“老龙湾”的险工段,河道在这里猛地拐了个急弯,长年冲刷之下,外侧的夯土堤岸已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弧度,堤脚下堆积的防冲碎石也显得凌乱。此处向来是都水监重点盯防的地段,今日更是气氛非同寻常。堤岸内侧的空地上,集结了约两百名河工,他们肤色黝黑,手脚粗大,穿着便于行动的短褐,或站或蹲,神情却无平日的闲散,都望着堤上几个指指点点的官员。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河工,人称“赵老夯”,脸上沟壑纵横如河渠图,正眯眼打量着那段略显外鼓的堤岸。
都水监派来的主事官员姓李,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他手里拿的不是令旗,而是一卷画满标记的河道图。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穿透略带腥味的河风:“诸位乡亲!今日无雨,水势平稳,但正是检验我等能耐的时候!朝廷有令,要害工段,须定期‘压担子’,看看真到了紧要关头,咱们顶不顶得住!今日演练,便以这段堤岸‘突然渗漏,继而溃决’为假想。自此刻起,一切按真的来!鸣锣为号,各队依预案行事,我和几位同僚只看,只记,不干预。听明白了没有?”“明白!”回答声参差不齐,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劲儿。
“咚——咚——咚!”三声急促的锣响骤然划破沉闷的空气。几乎同时,堤岸上负责了望的河工挥舞起红旗,嘶声大喊:“渗水了!西段第三墩台下,有浑水涌出!”整个空地瞬间“活”了过来。赵老夯浑浊的眼睛骤然放光,像嗅到猎物的老狼,他并不冲向“险情”处,而是猛地跳上一处土堆,扯开嗓子吼道:“甲队!快!沙袋、秸秆捆,堵漏眼!乙队!打桩组,准备加固外侧!丙队!疏散组,立刻引导下游滩地(预先划定)的‘农户’往高处撤!丁队,物料转运,不许停!”他的指令粗粝而精准,带着几十年与河水搏斗烙印下的本能。各队头目应声而动,人群如被搅动的蚁群,迅速分流,奔向各自位置。
甲队的二十多名壮汉,两人一组,扛起早已备在一旁、内填沙土的麻袋,猫着腰冲向红旗指示的堤段。那里,几个都水监的吏员正用木桶往堤脚泼水,模拟渗漏。河工们经验老到,并不盲目堆砌,而是先由两人用铁锹快速清理“漏水口”周围的浮土,另一组则迅速将沙袋斜压上去,用力踩实,接着再压第二层、第三层,形成一个小型的反滤围井。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显然平日没少操练。赵老夯蹚着泥水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沙袋的摆放角度和叠压次序,略一点头,又吼道:“秸秆捆!压上去,防冲刷!”
堤岸外侧,乙队的打桩组遇到了模拟的更大挑战:李主事让人在堤脚水面附近,用绳索和浮标标记了一个约丈许宽的“溃口”。水流在此处被故意引导得略显湍急。十来个精悍的河工,喊着号子,将一根根碗口粗、头部削尖的松木桩用重锤奋力砸入水中预设的位置。水花飞溅,打湿了他们的衣衫,沉重的锤击声与号子声、水声混在一起,震人心魄。一个年轻河工下锤位置稍偏,木桩歪斜,旁边的老师傅立刻喝止,亲自校正,口中骂骂咧咧,手上却稳如磐石。
下游滩地,丙队的疏散演练则带着些许荒诞却必要的严肃。十几个扮演“农户”的河工家属,拖家带口,抱着“细软”(包袱),赶着“猪羊”(插着树枝的筐),在丙队河工的引导下,匆匆忙忙向预先选定的高岗撤离。有人“惊慌”中掉了鞋子,有“孩童”在哭闹,引导的河工既要催促,又要安抚,场面略显混乱却真实。丁队的汉子们则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穿梭在物料堆放处与堤岸之间,确保沙袋、木桩、麻绳等物资源源不断。
堤岸上方,李主事和几位僚属、书吏,分散在各处关键点,人人手里拿着炭笔和硬纸板,全神贯注地记录着。他们不看热闹,只盯细节。“甲队第一袋沙包就位,用时十五息;形成有效围井,用时一百二十息。”“乙队第一根桩定位失误,校正耗时二十息;第五根桩入水深度不足,需补锤。”“丙队疏散途中,有‘老妇’行动迟缓,阻塞通道约三十息。”“丁队物料转运路径与乙队桩木运输短暂交叉,互有影响。”书吏们运笔如飞,记下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次阻滞、每一处配合的生疏。李主事本人则紧紧盯着“溃口”封堵的进展,眉头时而紧锁,时而稍展。
演练持续了约一个半时辰。当“溃口”被木桩和后续填塞的沙袋、石笼勉强封住,渗漏点被有效控制,“灾民”全部撤至高岗时,所有人都已汗流浃背,满身泥浆。赵老夯喘着粗气,走到李主事面前,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李大人,如何?这帮兔崽子,没掉链子吧?”李主事脸上严肃的表情终于化开一丝,点了点头:“赵师傅调度有方,弟兄们卖力。然问题亦不少。”他扬了扬手中已记得密密麻麻的纸板,“回头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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