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昌从护堤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文昌门方向望了一眼。
江面上，第二批登陆艇正密密麻麻地压着浪头驶来，船头劈开混着血水的江水，气势比第一批更加凌厉。
第一批尖刀营已经在文昌门滩头撕开了口子，站稳了脚跟，第二批船队便再无顾忌了。
不需要减速，不需要规避，不需要在江心徘徊等待火力掩护，而是直接满舵压向岸线，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朝滩头扑去。
此刻，登陆艇一字排开，马达的轰鸣声连成一片低沉的咆哮，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在浑浊的江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尾迹。
远远望去，整支船队如同一把巨大的梳子，沿着江面齐头并进，要把文昌门的岸线彻底犁一遍。
行驶在最前面的是二师的船队，他们和一师几乎是同时出发的，只不过一师的目标是鲇鱼套，二师的目标是文昌门，两路人马属于齐头并进。
最前面那艘艇上，一个头发花白的壮实汉子站在船头，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拎着一支汤姆逊冲锋枪，正是二师一旅旅长老李头。
老李头在二师，地位极为特殊。论职位，他是旅长，上面还有师长张铁山和副师长孙振华压着；论资历和分量，他却可以说是“两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参谋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老旅长”。
原因有二。
其一，老李头年纪大，在淞沪会战时期就跟着张铁山投奔了顾修远，之后一直在1044军里面当兵，是军座起家时就跟着的老人，一路枪林弹雨走过来，1044军上上下下都很尊敬他。
其二，别看他头发花白，但打起仗来却比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猛。每次冲锋他都在最前面，端着汤姆逊冲锋枪冲得比尖刀排还快，体力好得吓人，行军途中扛着机枪走一天一夜都不带掉队的。
有人说他是天生的打仗胚子，也有人说他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但不管怎么说，没一个人不服他。
刚刚副师长孙振华已经乘坐二师登陆梯队的第一批船率先登陆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岸上指挥尖刀营巩固阵地。
第二梯队便由老李头带队，任务是扩大战果：在尖刀营撕开的口子上继续往里捅，把滩头阵地往纵深推，给后续的大部队腾出足够的登陆空间。
登陆艇还没完全靠岸，老李头就已经从船舷上翻了下来，双脚踩进齐膝深的江水里，端着枪大步朝岸上走去。
身后的士兵们看到他下水了，一个个也跟着往下跳，一时间文昌门的滩头上全是涉水上岸的二师官兵。
老李头上岸之后，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地形。先头尖刀营已经撕开了滩头的口子，但前方还有几个日军残堡在零星射击，子弹时不时从耳边嗖嗖飞过。
他吐了一口嘴里的江水，举起冲锋枪朝天搂了一梭子，扯开嗓门吼道：“龟儿子些，扩宽阵地！往前推！压上去！莫在那儿杵起！给老子动起来！”
二师的将士们听到他的声音后，各级军官开始大声下令，各班各排迅速展开，沿着滩头两翼迅猛穿插。
老李头亲自带着一团直扑江岸西侧的交通要道。他的任务是切断江岸残敌的退路，把日军守备兵力分割开来，防止他们收缩回武昌城内。
一团在滩头上几乎没有停留，脚跟还没站稳就开始往前压。团长老马把三个营撒成扇形，像三把叉子同时插向日军防线的薄弱环节。
老马的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左右挥舞着调整各营的推进方向，嘴里不停地吼着：“一营往左偏一点！二营别掉队！三营给我压上去！”
一连是全团的尖刀连，冲在最前面。连长时虎臣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腰间别着四颗手榴弹，胸前交叉挂着两条装满弹匣的帆布弹袋，浑身上下叮叮当当挂满了家伙。
他长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光看长相就像个杀猪的。他打仗的风格也像杀猪，干脆利落，一刀见血。
“一连，散开！别挤一堆！”时虎臣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各班保持间距，交替掩护前进！”
他身后的一连士兵们立刻散成了标准的散兵线。一排长周立成带着一排在左翼，二排长周立功带着二排在右翼，三排长老吴带着三排在中间稍后的位置充当预备队。
三个排呈倒品字形向前推进，每个班之间相隔十来米，每个人之间相隔三四步，既保证了火力密度，又不会因为过于集中而被一发炮弹报销半个排。
一连二班班长老王带着他那班人走在一排的最前面。老王是个老兵油子，打了四年仗，身上挂过五次彩，最重的一次是子弹从左肩胛骨穿进去，从锁骨下方穿出来，离动脉就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从那以后他就落了个毛病：左胳膊抬不过头顶，但不妨碍他端枪瞄准，也不妨碍他扔手榴弹，他用右手扔，比一般人用惯用手扔得还远。
“班副，你带两个人盯着右边那个破房子，里头可能藏着人。”老王一边弯腰小跑，一边对身边的副班长说，“柱子，你跟我在前面开路。剩下的人跟在后面，保持距离，别他妈挤成一团。”
二班的士兵们应了一声，迅速按照他的指令散开。副班长带着两个兵向右翼的那个破房子摸了过去，剩下的四个人紧跟在老王头和柱子身后，呈一个松散的小三角队形向前推进。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日军的嚎叫声。
日军第六师团仓促赶来增援的守备联队，原本是想趁着二师立足未稳之际把他们赶回江里去。
联队长小笠原清大佐趴在护堤后方的一个观察位上，举着望远镜朝江面望去，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八嘎……”他低声骂了一句，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边的参谋喊道，“你看看，你自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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