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
“李星母亲寄来的。”墨文的声音低了些,“她说整理儿子遗物时,找到一本日记,觉得应该交给我。还有……她写了一封信。”
林晚的眼睛又红了:“院长,您每次都让我去取这样的东西,我……”
“你要习惯。”墨文说,“我们做历史记录的人,不能怕接触痛苦。痛苦是历史的骨髓,抽掉了,剩下的就只有空壳。”
八时整,早餐结束。林晚收拾饭盒,墨文开始工作。
他摊开《源流考》第四章的手稿。这一章讲的是旧帝国崩溃后,从贵族精英文化到平民实用文化的断层期。资料很少——那个年代连饭都吃不饱,谁还有心思记录文化变迁?他只能从零星的民间传说、幸存者的口述、以及从废墟中挖出的残缺书页里拼凑。
他戴上老花镜,拿起放大镜,开始辨认一份从南方某处教堂废墟中找到的日记残页。纸张已经发脆,墨水褪色,字迹潦草:
“……教堂的彩窗全碎了,神父说那是异教徒干的。但我知道,是饿疯了的镇民砸的,为了取走铅条去换粮食。圣像被推倒,有人用斧头劈开,说里面有金子。其实没有,只有木头……”
墨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录,偶尔停下来,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下注释:
【物质匮乏导致精神象征的崩塌。饥饿面前,神圣性不堪一击。】
写到这里,他想起雷诺伊尔要改的国名——“卡莫纳人民神圣共和国”。
神圣。
这个词在饥饿、战争、灾难面前,有多重?能压得住人性中最原始的求生欲吗?
他不知道。
十时,林晚端来第二杯茶。这次是白开水,茶叶太珍贵,一天只能喝一次。
“院长,外面下雪了。”她说,“真的雪。我从通风井看到的。”
墨文抬起头:“多大?”
“不大,细雪。但天阴得厉害,可能还会下。”
“嗯。”墨文继续工作。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妻子还在。他们在租来的小屋里,围着一个小铁炉,她读诗给他听,是旧帝国某个被禁诗人的作品。炉火很暖,诗很冷,但她的声音很温柔。
那个诗人后来饿死了。诗稿大部分被烧,只有零星几句流传下来。
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边缘烧焦的手抄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妻子娟秀的字迹,抄录着那首诗的最后几句:
“雪覆盖一切罪,也覆盖一切美。
当春天来临,融雪露出的是泥土——
既生长鲜花,也掩埋尸骨。
而历史,只是不断重复的融雪季节。”
他轻轻抚摸那些字迹。纸页已经泛黄,墨迹也开始褪色。总有一天,这些字会完全消失,就像写下它们的人一样。
但至少现在,还在。
十一时三十分,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很重,带着某种官方的节奏。
墨文皱眉。文化院平时很少有人来,尤其是地下档案区。
敲门声响起,不是林晚那种轻轻的叩击,而是有力的三下。
“请进。”
门开了。进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政务官员制服,胸前的徽章显示来自中央宣传部。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墨文院长,打扰了。”中年人开口,声音洪亮,“我是宣传部文化处处长,赵明。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墨文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有事?”
赵明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摊开的手稿:“院长还在忙《源流考》啊,辛苦了。我们这次来,是代表宣传部,想跟您商量一下英雄节和216运动的历史记录问题。”
“请说。”
“是这样。”赵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英雄节是共和国第一个国家纪念日,216运动更是体现了雷诺伊尔委员反腐倡廉的坚定决心。宣传部计划编纂一套《共和国光辉历程》丛书,希望文化院能提供相关资料,特别是……正面、积极、能鼓舞人心的材料。”
墨文看着他:“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材料?”
“比如英雄节当天,民众自发欢迎士兵归来的感人场景;216运动中,人民拍手称快的反应;还有灾后重建中,军民鱼水情的生动事例。”赵明说得流畅,显然准备了稿子,“我们希望这套丛书能成为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教材,所以内容要昂扬向上,体现共和国的光明面和进步性。”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墨文说:“如果我只提供‘光明面’,那阴影面谁记录?”
赵明的笑容僵了一下:“院长,历史记录当然要全面。但教育材料嘛,总要以正面引导为主。那些……不那么美好的细节,可以暂时搁置,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再研究。”
“时机成熟?”墨文重复这个词,“什么时候才算成熟?等亲历者都死了?等真相被遗忘了?还是等当权者觉得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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