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的脸色沉了下来:“院长,您这话说得不太合适。我们都是为共和国工作,要顾全大局。”
“我就是顾全大局,才必须记下全部。”墨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如果只记光明,后人会以为我们一路走来很容易,会轻视前人付出的代价。而轻视代价的人,最容易重蹈覆辙。”
“你——”赵明身后的年轻官员想说什么,被赵明抬手制止。
“院长,”赵明重新堆起笑容,“我们理解您的学术坚持。但您也要理解宣传工作的特殊性。这样吧,您先把资料整理出来,我们筛选使用。有些……敏感的内容,可以先放一放。”
墨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摇头:
“资料都在这里,你们可以自己看,自己抄。但筛选的权力,不在你们手里,也不在我手里。在历史手里。历史会筛选出真正重要的东西,而我们要做的,只是尽可能完整地保存原材料。”
他顿了顿:“如果你们只想看‘该看的’,那请回吧。文化院的大门开着,任何人都可以来查阅原始档案。但想让我替你们筛选、粉饰、删改——抱歉,我做不到。”
赵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墨文院长,我希望您再考虑考虑。共和国需要统一的历史叙事,这关系到国家的凝聚力和未来。”
“国家的凝聚力,不是靠掩盖真相建立的。”墨文也站起身,他比赵明矮半个头,但目光直视对方,“是靠直面所有真相——好的,坏的,光荣的,耻辱的——然后依然选择团结,选择前进,才能真正建立的。”
对峙。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炉火苗的噼啪声。
最终,赵明点了点头:“好。我会如实向宣传部汇报您的态度。告辞。”
三人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晚从隔壁房间探出头——她刚才一直在那里整理档案,全程听到了对话。
“院长……会不会有麻烦?”她担心地问。
“不会。”墨文重新坐下,“他们不敢动我。至少现在不敢。”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连我这个老家伙都容不下,雷诺伊尔‘神圣共和国’的招牌,就彻底碎了。”墨文笑了笑,笑容很淡,有些苦涩,“他们需要我这样的‘守夜人’存在——哪怕只是个象征,哪怕实际上不想听我说的任何话。因为守夜人的存在本身,就证明这个国家还有‘容得下不同声音’的底气。”
林晚似懂非懂地点头。
“继续工作吧。”墨文说,“下午记得去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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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时,林晚出门了。
墨文独自在办公室,继续整理资料。窗外模拟光板切换到“午后”模式,光线温暖但不灼热,均匀地洒在稿纸上。
他想起赵明说的“统一的历史叙事”。
统一。
这个词听起来很美,但往往意味着单一,意味着其他声音的消失。旧帝国统一了思想,结果呢?思想死了,帝国也死了。
真正的生命力,在多样性里,在对话里,甚至在争吵里。
他翻开《霜月纪事》的附录,开始抄录今天凌晨收到的、216运动中被处决人员名单。三十九个名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
每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妻儿,有朋友,有梦想,有恐惧,有弱点。然后,在某一天,他们选择了贪婪,或者被迫选择了沉默,或者只是随波逐流。最后,他们成了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成了“蛀虫”,成了需要被清除的“污点”。
墨文抄到第二十一个名字时,停了下来。
这个人叫王德发,四十五岁,维特根斯克省粮食局副局长。罪名是“伙同他人贪污救灾粮,导致三名灾民饿死”。
资料里附了一张照片,是从工作证上复制的。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笑得很拘谨,像那种在单位里小心谨慎、想往上爬又不敢太出格的小干部。
这样的人,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是第一次伸手时的战战兢兢?是第二次时的自我安慰“就这一次”?是第三次时的麻木?还是第一百次时的理直气壮“大家都这样”?
墨文不知道。资料里没有这些细节。只有名字、职务、罪名、处决日期。
他继续抄写。
抄到第三十九个名字时,笔尖顿了顿。最后一个被处决的是个女人,三十六岁,省救灾指挥部办公室副主任。罪名是“利用职务之便,泄露调查信息,导致两名证人被灭口”。
她的照片上,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墨文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在这个名字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下:
【她有一个十岁的女儿。女儿现在在荣军院孤儿部。】
就这一句。不加评论,不加感慨。只是事实。
历史需要事实。所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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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时,林晚回来了。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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