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感受到了李达康的目光，但没有回望。他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态，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会议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又有两位常委相继发言，虽然措辞各不相同，但立场的倾向性都大同小异——不反对轮岗制度本身，但认为目前的时机不够成熟。
场面已经很明显了：王江涛的阵营形成了统一的反对声音，而田国富这边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没有人公开表态支持。
田国富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当前的票数——如果现在就进行表决，他的方案大概率会被否决。
他已经准备好了退守的方案，也就是在调整的幅度和时间上做出让步，至少要保住启动轮岗这个原则不被彻底否定。
就在他准备开口做出让步的时候，沙瑞金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那个动作很轻，杯底碰到桌面只发出一声极微小的脆响，但在那一刻安静的会议室里，这声脆响却像是某种信号，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主位上。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平稳而清晰：“刚才同志们对国富同志的提议进行了充分的讨论，大家从不同的角度提出了各自的看法，我觉得这种讨论是好事，说明同志们对纪委的工作是重视的，对干部队伍建设是关心的。”
“我听了大家的发言，有一些想法想跟同志们交流。”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了一些：“第一，国富同志的提议，从制度层面看是有依据的，干部轮岗不是他个人发明的，是组织长期以来形成的制度安排，这一点，我想在座的各位都不会有异议。”
“第二，关于时机的问题，我觉得王省长和几位同志提出的顾虑确实是存在的，纪委工作的特殊性决定了我们不能盲目求快，必须稳扎稳打，这个道理我完全理解。”
“第三，关于对本地情况熟悉程度的问题，我觉得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来想——国富同志刚到汉东，他的视角跟我们在汉东待了很久的同志确实不一样，这种不一样的视角本身也是一笔财富。”
“他能看到我们因为习惯而忽略的问题，能提出我们没有想过的新思路，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的提议反而值得认真对待。”
沙瑞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所以我的想法是——国富同志的调整方案原则上通过，但在具体实施上可以更灵活一些。”
“方案里提到的三个岗位调整，先启动信访室和审理室两个岗位的轮岗程序，第三纪检监察室的调整暂缓，等到前面两个岗位调整完成之后，根据实际效果再决定是否继续推进第三批次的调整。”
“同时，给拟调整的同志预留一个合理的时间来配合交接工作，确保工作的连续性不受影响。具体的时间表和交接流程，由国富同志跟几位副书记商量着制定，报组织部备案。”
他的语气不高，但每一句都落得很实。
沙瑞金还是懂的，硬刚是刚不过王江涛的，还不如先妥协。
王江涛听完沙瑞金的话，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但他的目光在沙瑞金脸上停留了两三秒，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位新书记的决心和手腕。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沙书记的思路很清晰，既考虑了制度要求，也兼顾了实际操作，我同意这个折中方案。”
他率先表态同意，其他几位常委也纷纷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田国富只好点点头：“感谢沙书记的指示，也感谢各位同志的理解和支持，我会按照沙书记的要求，尽快拿出具体的时间表和交接方案，向常委会报告。”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好，那这件事就按这个方向推进，今天的常委会还有其他议题吗？”
没有人再提出新的议题，沙瑞金便宣布散会。
常委们陆续站起身，各自收拾桌面上的材料。
有人三三两两一边交谈一边往外走，有人独自快步离开，会议室的灯光均匀地洒在那些正在散去的背影上，映出一片平静而松散的光影。
田国富没有急着起身，他坐在原处，把笔记本上记录的要点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江涛正好也从旁边走过来，两人几乎同时停了一下脚步。
王江涛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国富同志，今天会上辛苦了，有空的时候到我办公室坐坐，咱们多聊聊纪委和政府工作配合的那些事。”
田国富也笑了笑：“好，有空一定过去，谢谢王省长今天对方案的理解。”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一个沿着走廊往左，一个沿着走廊往右，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走廊尽头那扇明亮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影里。
李达康走在人群的后面，脚步不急不慢。
他的心情比刚才来的时候稍微松快了一些——沙瑞金最后还是出手了，而且出手的时机和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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